六月,暑气在京城废墟上蒸腾了不知多少日,但巷子里凉。
朱由检踩着自己脚底渗出来的血,跟在骑马人右侧,一步一步往前走。泥地上那道血迹从院子门槛一直拖到这里,月色下看不太真切,但若有人低头,仍能看见一串断续的暗痕。
他右脚的痛从钝变锐,再从锐变成一种麻木的钝,像是伤口已经懒得喊疼了,只把肿胀和热意一层层往鞋面上顶。秦大河说“明天再裹就废了”。他不知道明天还远不远,但秦大河已经翻墙走了,骑马人还在带路。他只能走。
骑马人牵着马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缰绳在马颈上松松搭着,马倒是安静,喷过两回鼻息之后就不再出声了,蹄铁在泥地上压出浅浅的印子,不深,比朱由检的血迹浅多了。朱由检低头看过一次,那血滴的大小和间距不均匀,有时候步子迈大了,三两步才落一滴,有时候脚滑了一下,鞋底蹭出半掌长的一道暗痕。
——不能再看。看一次,脚就多想一次停。
他抬起头,把视线从地上收回来,去看两侧的墙。墙是土夯的,有些地方塌了半截,露出里面的碎砖和草筋,月光照上去,白一块黑一块。巷子窄,两个人并排勉强能走,马夹在中间,骑马人的右肩几乎贴着墙走,朱由检离左侧墙根还有半步。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半盏茶,也许一盏茶。骑马人没回头,也没说话,始终是那个度,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不像在赶路,倒像在给朱由检留时间跟。
但朱由检没有多余的时间。他每走一步都在消耗下一步的余地。
巷子在前头拐了一道弯,墙角堆着几块断砖和一根横倒的木梁,大概是哪家塌了来不及清。骑马人的脚步没有停,侧身从木梁和墙之间穿过去,缰绳先过,马侧着身挤过去,前蹄跨过木梁时踩断了一截朽木,咔地一声。
朱由检跟上,右脚跨过木梁的时候他用手扶了一下墙,动作很轻,指尖在夯土上划了一道。那一下没什么声音,但脚落地之后整个小腿都在抖。
他松开墙,重新跟上。马已经走回正位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矮墙方向传来一声响。不大,像什么东西落在干草堆上之后又滚了一下。
骑马人的步子没有停,但马耳朵动了一下,朝后转。朱由检侧过头——他不敢回头太猛,怕重心不稳——余光里,矮墙根下的泥地上多了一串进来的脚印,比之前踩过的那片更浅,像是同一双脚又翻了一遍,前脚掌落下时抹平了浮土,后跟深了半寸。
然后一个人影从矮墙那头翻了下来,落地的声音很轻,脚后跟先着地,蹲住,整个人沉下去一瞬,再站起来。
秦大河。
他站在墙根下面,拍了一下膝盖上的泥,抬头朝巷子这边看了一眼。月光照见他的脸,没咧嘴笑。他看了朱由检一眼,又看了骑马人的后脑勺一眼,然后弯腰从墙根的干草堆里摸出一样东西来。
朱由检没有停下。他继续走,但步子没再迈出去。他顿了一下。
骑马人也在那个瞬间停了。不是听到身后的声音才停,是马先停了。马的前蹄踩出去半步,后蹄没跟,整个马身顿在原位,骑马人的肩膀被缰绳带了一下,也停了。
巷子里安静了三息。
秦大河从墙根那边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腰间短刀的刀鞘在走路时碰了一下大腿,闷响。他走到朱由检身后五六步的地方,没再往前。
“说好了明天带药。”
朱由检没动。他背对着秦大河,能听见声音,能听出那个榆林口音比之前在墙头上更放松了,像在巷子里闲逛时随口说了一句闲话。
“现在是明天?”朱由检问。
“现在是今晚上。”秦大河说,“我想了想,明天再翻墙有点麻烦,那扇门旁边住了一条狗,刚才我没看见它,回去的时候它冲我吼了一嗓子。狗是记人的,我明天再去它肯定认得我。”
朱由检没有说话。
“所以我今晚来了。”秦大河又说了一句,“药在这儿。你用不用是你的事,我带过来了。”
朱由检听见身后有东西落地的声音。不大,药瓶磕在泥地上,碰了一声脆响。他没回头,但能想象那个画面——秦大河蹲下来,把药瓶搁在地上,没有递给他,然后站起来,退了一步。
骑马人转过身来。
朱由检第一次看见骑马人转身的动作——不是那种猛然的警觉,而是缓慢的、有意识的、先松开缰绳让马静止,再转动整个身子。他面朝巷子,月光从侧面照过来,照见他的下颚和喉结,照不见眉眼。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药瓶,看了一眼秦大河,最后目光落在朱由检的右脚上。
朱由检也低下头。
药瓶是陶的,巴掌大小,瓶口用布塞着,搁在泥地上,离他的血迹不到一掌宽。他的血滴就在药瓶旁边停住了,没有再往前延伸。
他右脚鞋面上的暗色已经漫到鞋帮,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水光。他能感觉到那只脚的肿胀已经涨到了脚踝以上,每多站一息,脚踝的骨缝里就多一息钝痛。
秦大河在几步外蹲着,手搭在膝盖上,没站起来。
骑马人站着,手搭在缰绳上,没动。
朱由检站着,低头看着药瓶和血迹之间的距离。
院墙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隔着门板,隔着一道门槛,隔着墙根和矮墙之间的几丈泥地。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太静了,静到连马的呼吸声都能听见。那吸气声像是有人咬住了牙,咽回去了半句什么话,只剩下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
王承恩。
朱由检没有抬头看院墙的方向,但他知道那个人还醒着,还在听。
然后又传来一声,更轻,是呼吸岔了气又压回去的声音。韩沉也是。
骑马人没有对那两声出任何反应。他的目光从朱由检的右脚移到了药瓶上,又移回朱由检的脸上,沉默。
秦大河蹲着,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搭在自己的脚面上,仰头看着月光,像在等一个他不太着急的答案。
巷子两侧的土墙上,月光在瓦片上缓慢移动。矮墙那边的干草堆被夜风吹动,出很轻的沙沙声。马用蹄子踩了踩地,换了一下重心,蹄铁在泥地上碾出一个小小的窝。
朱由检还站着。他的右脚从鞋尖到脚踝都在烫,烫到每一个指节都在往外胀。
药瓶就在那一步之外。他不用弯腰就能伸手够到。但他没有弯腰。
他看了骑马人一眼。骑马人没有摇头,没有点头,没有用动作示意他做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把判断留给朱由检自己。朱由检又看了秦大河一眼。秦大河咧嘴笑了一下,终于咧嘴了,但笑得很短,像只是表示他还在等着,不催。
然后朱由检低下了头。他没有弯腰,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只脚。
药瓶就在旁边。
第21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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