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血路从门槛一直延伸到院门外。
朱由检跨过门槛的时候,右脚的伤口又压开一次,新血滴在门外的泥地上,和之前那些暗点连成一条断续的线。他没有低头看,也没有停步。
骑马人侧身让开了半步,门缝彻底敞开,月光照见整条血路——墙根第一颗暗点,三颗一簇的,断续的,间隔越来越短的,一直铺到马蹄前,铺到朱由检脚边。骑马人站在门槛旁侧,脊背贴着院门边框,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牵着缰绳,马鼻息喷在朱由检右肩上。
朱由检走出三步。第四步踩下去的时候,泥地上一颗小石子硌在脚心,他整个身体往左边偏了一线,右膝的钝痛从膝盖蔓延到小腿肚,又从小腿肚往上钻到腿根。他没停,继续走。
身后门槛内侧,王承恩的吸气声比刚才更短。他应该看见那条血路了——月光照得清清楚楚,从墙根第一颗暗点到他脚下,一整条,一路延伸到院门外。王承恩吸了一口气,僵了一下,又压住了。韩沉的呼吸岔了一次,也压了回去。
骑马人没回头。他等朱由检走到与他肩平的位置,牵着马转过身,沿着血迹延伸的方向往巷子深处走。
巷子很窄,两旁是土墙,墙头长着枯草,月光把墙的阴影斜切下来,把路面切成明暗两半。血迹在暗处看不见,在明处泛着湿光。骑马人走在明暗交界的地方,马走在他右边,他左边是朱由检。三个人——两个人一匹马——把巷子几乎填满了。
走到巷子中段,右手边有一道矮墙。矮墙后头是片空地,空地上堆着几个破木箱,木箱上盖着干草。朱由检注意到矮墙的墙根处有一道新印——不是脚印,是有人从墙上跳下来的时候,脚后跟在墙根泥地上蹬出来的那个坑。坑边上的泥是湿的,刚踩不久。
他还没来得及想这个坑是谁的,矮墙上面忽然多出一个人影。
那人像是从墙头直接坐起来的——之前一直躺在墙头干草堆后面,月光照不到那个位置,谁也没看见他。他坐起来的时候,干草从肩上滑落,他抬左手拍了一下后脑勺,拍完又挠了挠脖子,然后低头朝巷子里看了一眼。
“哟,”他说,“大半夜的,还有人走路啊。”
口音往北靠,带着边镇那种卷舌头又懒得卷的腔调。他说完咧嘴笑了一下,不是谄媚,是“我先让你知道我没什么恶意”的那种笑。牙在月光下白了一下,又收回去。他整个人从矮墙上翻下来——不是跳,是翻,一只手撑着墙头,身子侧着翻过去,落地的时候脚后跟先着地,咚的一声,土路被他踩出个坑。
朱由检站住了。
他不能再走。这个人从矮墙翻下来,落地的位置正好在他和骑马人之间,虽然不算挡路,但距离太近了——两步远,那个人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他右肩。而骑马人被隔在了那人的另一侧。
朱由检侧过头看了一眼骑马人。
骑马人也站住了。他的视线从朱由检的脚踝抬起来,落在那人身上,没说话,也没动。马在他身边甩了一下尾巴,鼻息声在窄巷里格外清楚。
那人已经站直了。他比朱由检高半个头,肩膀宽,腰上挂着一把短刀,刀鞘磨得亮,刀柄上缠的布却是新的——新布还没来得及染脏,在月光下显出一种不协调的干净。他的右手虎口有一片茧,长年握刀柄留下的那种。
“别紧张,”那人又说,又笑了一下,目光从朱由检脸上移到骑马人脸上,又移回来,“我就是睡不着。在这墙头上躺了半个时辰了,数星星数得脑子木,听见有人走路,下来看看。”
他说话的时候脚没闲着——左脚在地上轻轻碾了一下,把那颗被月光照亮的碎石子碾进泥里。碾完左脚换右脚,右脚踝转了一圈,咔哒响了一声。他整个人像站不住似的,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手也动脚也动,嘴也不停。
“你们这血——”他低头看了一眼朱由检脚边的泥地,血迹在月光下从墙根方向一路延伸过来,“从哪条路过来的?我躺了半个时辰没听见打架声啊。”
朱由检没答。
他不确定这个人看到了多少。矮墙的位置在巷子中段偏后,从那个角度能看见巷子入口方向,但未必能看见门槛和院门——墙头的视线被转角挡住了。可这人说话的方式又像是在说“我看见了,但我先不问”。
朱由检把视线从那人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回自己脚边。泥地上新血还在往外渗,度比之前慢了一点,但没停。他动了动右脚脚尖,让血滴得更偏一些——别滴到那人脚边。
“不认识的人,”那人还在说,“大半夜的,一个流血的一个牵马的——”他又看骑马人,“您是哪位?”
骑马人仍然没说话。他微微转了转手腕,缰绳在手指上绕紧了一扣。马往旁边退了半步,蹄子落在泥地上,踩碎了血迹边缘一颗半干的暗点。
那人顺着骑马人的动作看了一眼马蹄下的血点,又看回朱由检的脚踝。他的目光停在那里——不是骑马人那种从头到尾数一遍的数法,是只停了一息,像确认了什么,然后移开了。
“行,”那人说,“不熟就不问了。”他又咧嘴笑了一下,“我在这附近待了快一个月了,白天给人看货,晚上没地方去,就在这墙头上躺着。刚才看见你们从那边过来——”他朝巷子入口的方向偏了偏下巴,“我知道那边的门是哪一扇。里头有个院子,院子里头有人。”
他说“有人”的时候,语气轻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知道那院子里头有伤员”。
朱由检的脊背紧了半寸。
“有人”这个词太轻了。他知道那院子,他知道里面不止一个人——王承恩、韩沉,也许还有别的。但这个人说“有人”,像是没看见,又像是在说“我不细问了”。
“所以我就下来打个招呼。”那人继续说,“明天白天我不在这墙头了,换地方给人押一趟货,可能后天才回来。不过——”他抬手指了指朱由检的脚,“你那东西,要处理一下。我见过这种伤,走了一路,没停过血,明天再不裹,脚就废了。”
他说完这句话,手放下来了。放在身侧,没有摸刀柄。
“我明天帮你带药,”他说,“你明天还在这附近的话,我找你。不在的话——”
他没说完。他侧过身,朝矮墙的方向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第三步,他手撑墙头,翻了上去。翻上去之后,他在墙头上坐了一会儿,两条腿垂在墙外晃了晃,又低头看了一眼巷子里的两个人。
“我姓秦,”他说,“榆林人。明天见不见随你,药我带——你爱用不用。”
他缩回腿,转身,干草响了一声,人没了。
巷子里重新只剩两个人一匹马。
骑马人一直没动。直到墙头上干草的响声彻底停住,他才侧过头,看了朱由检一眼。
那一眼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看他的脚踝,看血迹,看那页纸。这次看的是他的脸,很短,一息都不到。然后骑马人转回头,继续沿着血迹的方向往前走了。
朱由检跟上去。
走出三步之后,他听见门槛内侧传来王承恩极轻的一声——那声比吸气更短,像是把一句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韩沉没出声,但朱由检感觉到门板的方向有一道目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很短,又收回去了。
月光照在巷子尽头。血迹在泥地上断断续续地延伸着,前面还有很长一段路。
朱由检低头看了一眼右脚。血还在渗,不快不慢。他想起那个姓秦的人说“明天再不裹,脚就废了”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继续走。
第21o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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