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黑,后棚外已经起了风。
风从草棚缝里钻进来,吹得低桌上的水盆起了一圈细纹。朱由检的右鞋还在浅木匣里,鞋底朝上,鞋边夹着那片薄木片。薄木片没有拔,夹缝里露出一点暗的油纸边。油纸旁边还有一道湿黄水痕,像从鞋底深处慢慢渗出来的。
老册吏没有再碰水盆。
他把木匣推到桌边,抬眼看守口者。
“再泡,里头若是纸,就烂了。要带过去,让第二棚接。”
守口者站在低桌旁,手里的木片在匣沿上敲了一下。
“鞋带走。人也带走。”
后棚里的人立刻动了。
朱由检仍在低桌前半跪半站。右脚没有鞋,脚底踩在冷泥上。泥里有碎木屑,也有细石子。他每动一下,脚心就像被针扎一下。左腕还被湿绳牵着,绳子往前连着长平脚上的短绳,又连着沈烈脖上的狗绳。
长平在前侧,伤脚被翠微双手托着,脚尖悬在半空。顾守义跪在长平脚边,两只手被捆在身前,仍用手腕和掌根夹住那根脚绳,不让绳子往下坠。沈烈半跪在另一侧,脖颈上的狗绳勒进皮肉,一只手压在三根绳子的交会处。
韩沉躺在旧门板上,门板横在后棚靠墙处。柳素娘蹲在门板旁,一手按着韩沉腰侧,一手压着那块沾血的破布。阿桃歪坐在柳素娘后面,坏脚已经收不回来,脚背白得青。王承恩被拦在板边外,两只眼一直盯着门板,却不能再往前一步。陆喜从后面抱着王承恩的左肩上臂,脸白得像纸。
这一刻最怕的不是谁突然拔刀。
最怕的是这些人被分开。
右鞋一离朱由检这条绳,鞋底夹层就会被单独处理。长平伤脚一落地,脚包里层就会沾泥。韩沉的门板一歪,腰伤就可能彻底塌下去。
朱由检抬起头,声音低得哑。
“鞋若要走,人一起走。册上也好看。”
钱九立刻接住话,额角血痂被汗泡得黑。
“是这个理。鞋、人、脚、活证都写一起了。现在散开,回头谁也说不清哪一步坏的账。”
守口者看了钱九一眼,没有骂他,只转头吩咐旁边押差。
“门板抬起来。脚绳走前头。伤膝的跟鞋走。姓顾的,手别松。姓沈的,脖子别硬扯。谁让女娃脚落地,谁先吃棍。”
两个押差走到韩沉门板两头。
王承恩肩头一动,本能要上前。
守口者手里的木片横过来,挡在王承恩胸前。
“你到板边为止。”
王承恩停住了。
他左肩还向前倾着,像那一下没有收回来。陆喜从后面死抱住他的肩上臂,小声急道“王爷,别动。你一动,他们就说你要抢人。”
王承恩喉头滚了一下,没有说话。
两个押差抬门板的时候,门板中间的裂缝往下一沉。韩沉腰侧那块破布被挤出来半寸,韩沉的手指猛地抠住木板边,指节一下白。
柳素娘立刻按住韩沉的腰。
“别抬高。平着走。门板一斜,他腰就滑。”
押差不耐烦“你来抬?”
柳素娘没有抬头,只把阿桃那块血泥破布重新塞回韩沉腰侧。她的手指沾满泥和血,压住布角时,指尖都在抖。
“要他活着到第二棚,就平着。”
守口者听见了,冷声道“平着抬。人死了,册上也难看。”
这句话救不了韩沉,只是让两个押差少用了点蛮力。
门板被抬起时,韩沉整个人还是往门板中间陷了一点。他没有叫痛,只从齿缝里吐出一口气。那口气短,像被人从胸口挤出来。
朱由检看见了,左手下意识一紧。
湿绳立刻勒住他的腕根。绳力顺着三绳交会处往前传,长平伤脚一颤,沈烈脖上的狗绳也往下一沉。
“别动手。”沈烈哑声道。
他说的不是求饶,是压火。
沈烈用肩颈顶住狗绳,右手死压绳结,把那一下力拦在自己脖子上。顾守义也跟着把双手往上一抬,掌根夹住长平脚绳。长平的伤脚才没有被往下拖。
朱由检松开半分力,喉间有血腥味。
周皇后在他身后扶着他的左肘。她手背上的裂口又开了,血沿着指缝蹭到朱由检袖上。她没有说疼,只把手掌往上一托,让湿绳不至于把朱由检左腕吊得太高。
“走。”守口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