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上旬的风从北棚后头灌进来,吹得水盆边的火灰一圈圈打转。
右鞋半边泡在水里。
鞋底侧边贴着盆沿,黑泥一点点散开,像一缕细烟沉进水底。老册吏坐在低桌后,眼睛盯着鞋底夹缝。他没有用刀,只用一根削薄的竹片压着鞋边,等水把那层旧布和浆糊泡软。
朱由检站在后棚门口。
他右脚还是赤着。脚心被碎石和木屑扎破,血被冷泥糊住,走一步就像踩在细针上。周皇后仍在他身后,用裂开的手背托着他的左肘,不让连着三处命门的湿绳把他左腕吊高。
长平在他左前方,被翠微和顾守义护着。翠微双手托住长平伤脚,顾守义两只手都被捆住,只能用手腕和掌根夹住长平脚下那根短绳。顾守义手背上的血已经干了一层,又被新血顶开。
沈烈半跪在长平另一侧。狗绳勒在他脖颈上,他一只手压住三根绳交会处。只要他松一点,长平的伤脚就会被脚绳拖低。
韩沉已经被抬到门板上,放在后棚更里面。门板的一头压在泥地上,另一头架在两块旧砖上。王承恩被守口者拦在板边,不能再往里靠。陆喜抱着王承恩左肩上臂,怕得脸色白,却不敢松手。阿桃被逼在门板外侧,坏脚已经抽离韩沉腰下,整个人歪着,靠柳素娘一只手扶住才没倒。
现在前面的人不能动,后面的人也不能乱动。
鞋在水里泡着,人被绳牵着。敌人不是急着杀他们,是要把他们拆成一件件东西,再按册子慢慢认。
棚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接押差役从北棚外进来,身上带着冷风和尘土。他手里拿着两块新木牌,木牌边缘刚削过,木屑还粘在指缝里。
“外头又催了。”接押差役把木牌交给守口者,“新册那边说,鞋要走下一处,人也要跟牌。塌腰那个先留后棚,别死。列同押那个不许回原口。”
顾守义听见“列同押”三个字,眼皮动了一下。
原口回不去了。
这句话没有人明说,可所有人都听懂了。顾守义本来是北边接押口的人,如今被写成同押,就等于被从原来的队里划出来。若这批人出了事,他跑不了。若这批人被认成要紧人,他也跑不了。
守口者接过木牌,看了一眼顾守义。
“给他换双手绳。”
顾守义抬起头“我手换了,女娃脚绳谁托?”
“你还敢挑?”辅手上前,抓住顾守义被捆的手腕,把他往旁边一扯。
长平脚下那根短绳立刻往下坠。
翠微急忙把长平伤脚往上托。她手背上的裂口被脚包边磨了一下,血蹭到里层布边。沈烈也压下肩,用自己的脖子吃住狗绳的力。狗绳勒得他喉结一紧,他眼底红了一圈,却没有把绳头放开。
朱由检看得清楚。
顾守义一被换绳,长平的伤脚就少了一只手托着。翠微和沈烈还能撑,可撑不了多久。敌人这样做,不只是罚顾守义,也是要看看谁会先急。
朱由检没有看长平,只看低桌上的右鞋。
“换他的绳可以。”朱由检开口,“先把他名字挂到鞋牌后头。”
守口者皱眉。
朱由检声音很低“他托过女娃的脚,也沾了脚绳上的血。你们若要鞋、人、布同册,他也在这条册上。如今把他换到旁边,下一处问起为什么少了一个托脚的人,你们怎么说?”
册吏手里的笔停住。
守口者盯着朱由检,像要从他脸上看出别的东西。
朱由检的脸被火照得白。右膝疼得颤,他只能把身体微微压向周皇后托着的那只手。左腕被绳勒住,腕根旧痕和新伤叠在一起,疼得麻。
他不是要救顾守义一个人。
他要让顾守义也被写进“不能散”的那一串里。只要顾守义也同牌,敌人就不能随便把顾守义拖走。顾守义留下,长平的伤脚就多一只手。
钱九在旁边咧了咧嘴,额角血痂裂开一线。
“对,账得对齐。”钱九立刻接话,“托脚的少一个,下一处问起来,谁背这笔烂账?你们新册刚开,就缺人,难看。”
守口者看向册吏。
册吏沉着脸,在木牌背面添了一个记号。
“列同押,随脚绳。”册吏说。
辅手没再把顾守义拖开,只把顾守义两只手重新捆在身前。这样一来,顾守义不能挥手,也不能拔刀,却还能用手腕托住长平脚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