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下旬,清晨的火还没有烧旺。
北棚外,棚前火下铺着一块湿木板。木板旁边放着半盆黑泥,又放着那只旧草鞋底。草鞋底已经被水泡得暗,边上翘起一圈毛刺,外沿磨得最厉害。
朱由检站在火边。
他右膝上的裂木还咬在肉里。刚才被逼着走了三步,右腿每落一次,膝里都像有一截木刺往骨缝里顶。周皇后仍在他身后,半跪着,一手托住他的左肘,一手压住湿绳,不让绳子把他的左腕直接吊起来。
长平在火边另一侧。她的伤脚没有落地,翠微和顾守义一前一后托着。顾守义一只手已经被捆住,只剩另一只流血的手托在长平脚下短绳附近。他的手背刚被木片抽裂,血顺着指根往下流,却仍不肯把长平的脚放低。
沈烈在长平旁边,脖子上套着狗绳,一只被解开的手抓住三根绳交会的绳头。那绳头一动,朱由检的左腕、长平的伤脚、沈烈的脖子都会一起受力。
再后面,北棚口里挤着王承恩、陆喜、韩沉、阿桃和柳素娘。陆喜从后面抱住王承恩的肩上臂,王承恩用左肩顶着韩沉的腰侧。韩沉整个人已经塌得很低,像是再往下半寸,腰就会折进泥里。阿桃那只坏脚正顶在韩沉腰下的空处,脚背抖得停不住。
守口者抬起木片,指向朱由检的右脚。
“脱鞋。”
辅手上前一步,弯腰去抓朱由检右脚上的鞋。
周皇后的手在朱由检左肘下微微一紧。
朱由检没有退。他知道这一退,左腕上的湿绳会先动,长平的伤脚会被绳头往下带。沈烈一定会压绳。沈烈一压,敌人就会看得更清楚这三处确实是一条命。
他只垂眼看着辅手伸来的手。
辅手抓住鞋跟,往后一拔。
右鞋离脚的那一下,朱由检的右膝猛地一晃。脚底碰到冷泥,疼痛从脚心窜上膝盖,膝里裂木像被人用钉子往里敲了一下。他的喉结动了动,没有出声。
周皇后用掌根死死压住他的左肘。
她压得太狠,自己手背上的裂口又开了一道。血从她指节边冒出来,落在朱由检袖口上。
守口者看见了,却没管她。他盯的是右鞋。
辅手把朱由检的右鞋翻过来,鞋底朝上。火光照到鞋底边缘,泥被烤出一点湿亮。问纸的人蹲下来,用木签刮下一点膝边布上的黑泥,又刮下一点鞋底边上的泥,放在指腹上搓。
南边来人把那只旧草鞋底推近。
“不是这只鞋。”南边来人说,“但这只脚吃力的地方一样。右外沿先压,脚跟拖,前掌轻。”
画像人没有说话,只把画像卷压在膝上,看朱由检的脸,又看朱由检被迫裸在泥里的右脚。
守口者拿过鞋。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鞋底边缘。
那只鞋里,还藏着金。
金不在表面,可若有人当场剖开鞋底,什么都藏不住。
他不能抢。不能盯着看太久。更不能让周皇后去挡。
辅手已经端起黑泥盆,想把鞋底整个按进去。
钱九在棚口咳了一声,额角血已经干成黑痂。他赔着笑,嗓子哑得厉害“爷,鞋底要认纹,别泡透了。泡烂了,纹就糊。账房里拓印,也不是把账本按水里泡。”
守口者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喜立刻接上,声音颤,还硬挤出一点笑“是,是。拓底印得压泥,不是洗鞋。洗坏了,南边来的人也认不准。”
辅手停了一下。
南边来人也点头“别泡。只压底。鞋若坏了,旧磨口就看不真。”
这一句救了鞋底,也把鞋底留得更久。
守口者把鞋递给辅手,改口道“压。”
辅手把鞋底按在湿木板上的黑泥里。鞋底落下去时,泥从边缝挤出来,出轻轻一声黏响。辅手没有立刻抬起,而是按住鞋头,又按鞋跟。
朱由检右脚还光着,踩在冷泥上。他不能换脚。左腕上的湿绳被守口者压着,右膝不能弯,身体只能靠周皇后托着。他这一动不动,反而让所有人都看清了,他这条腿是真伤,不是装出来的。
木板上的泥印成了。
辅手把鞋抬开,湿木板上留下一个清楚的鞋底印。右外沿的泥更深,鞋跟后侧拖出一条细痕。
南边来人把旧草鞋底放到旁边,比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