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了。”
韩沉的声音从水里挤出来,低得几乎被回水吞掉。
朱由检没有立刻问。
他先看见钱九腕上的黑绳往下一沉。那根绳原本勒着旧木刺,绳头绕过钱九手腕,贴在水眼内侧的裂木边上。此刻绳没有断,断的是木刺露在外头的半截。
一声闷裂之后,旧木刺的头陷进水里。
钱九整只左肩跟着往下一坠。
他没叫,牙却磕了一下,声音很轻,像铜钱碰石。
“木刺断头。”柳素娘先开口,手已经按到水眼内侧,“别拖他肩。”
罗直半跪在她后头,短木杵往下一压。杵头碰到水眼边,泥水冒出一串小泡。那泡刚破,外侧那股力就顶了进来。
韩沉的肩背被往后一带。
不是猛拖。
是慢慢压。
水下那东西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韩沉坏腿那边往里拧,先逼他的肩离开旧位,再逼钱九的肩替他补上。两人的力被串在一处,谁松半寸,另一个就被水吞下去半寸。
朱由检右膝下的薄木也跟着一震。
周皇后的小臂立刻压下来,压在他膝后。她没说话,袖口湿透,血从裂开的手背边缘渗出来,贴着他腿侧往下滑。
朱由检吸了一口气。
气只到胸口,没下去。
他看不清水下,只能看见水眼边缘几道细纹在晃。黑暗里,那几道纹比旁的水更乱,像被什么东西从下头一寸一寸拨开。
钱九偏过脸,嘴角的旧裂被水泡白。
“这账不好看了。”他说。
声音还带着笑的底子,只是短。
朱由检盯着他的手腕。
那串断钱绳还在。残铜钱只剩两枚,一枚被挤进腕骨外侧,一枚贴在虎口裂口旁。旧木刺断头以后,绳没了别处可吃力,正一点点勒进钱九皮肉里。
“还能卡么?”朱由检问。
钱九舔了一下嘴边的水和血。
“卡得住半口。”他说,“再多,要另算。”
“算。”
钱九眼睛动了一下。
这一个字落得太快。
他像是想笑,肩却又被水眼木边往下一咬,笑没出来,只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短气。
“好。”他说,“这笔记骨头上。”
柳素娘低声道“别废话。右手还能不能抠?”
钱九右手从水里伸出来,指节青,虎口裂开,血一入水就散。他把两根手指伸进断刺根部,指甲刮过烂木,刮出一层黑泥。
“能。”
“抠根,不抠头。”柳素娘道,“头已经断了,再动就滑肩。”
罗直咬着牙,把短木杵又压低半寸。
“他娘的,你们说得轻。”他肩颈那处旧压伤又裂,声音从牙缝里出,“外头在咬。”
外头确实在咬。
歪口外侧,持绳者蹲得很低。
他没有再让人乱拖。手下一个人伏在湿木边,双手压着那根沉物,额头几乎贴到泥上。另一个人把绳向下绕了半圈,绳身浸在水里,绷得没有声。
持绳者一只手按在绳上。
绳不再乱颤。
先前里头换位时,绳上有两股力。一股厚,沉,像人的肩背;一股短而硬,像木头别住。现在那股短硬的力塌了一截,又被另一个活物硬顶上。
他抬了下眼。
“断了木。”他说。
没人应。
他又把手指往绳上一压,感到里头那股新肩位在抖,不是怕,是吃痛后的本能缩紧。
“别拖腿。”他道,“压新肩。让他自己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