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九那句话落下时,水眼里先静了一息。
不是无人听见。
是每个人都听见了。
外侧的水还在顶,碎板在黑水里轻轻磕着木沿,声响短而闷。韩沉的肩背卡在水线前,半边身子压得极低,像一截被水泡透的门栓。钱九斜伏在水眼里,左肩陷在木边与泥缝之间,整个人拧着,右手还扣着那截松动的旧木刺。
他问完,嘴角还带着血。
“第一笔账——救我,还是救他?”
朱由检没有立刻答。
他的右腿横在里侧,绑膝的薄木片已经错了位,木边抵着皮肉。那条腿不像腿,像被人硬塞进窄道里的断木,动一下,痛就从膝窝钻到腰后。
他看不见钱九整张脸,只能看见水眼里一线湿亮。
那点湿亮在晃。
钱九在笑,还是在咬牙,分不清。
韩沉的声音从外侧压过来,低得几乎被水吞掉。
“别救我。”
钱九立刻骂了一句“闭嘴。你不值钱,我值。”
韩沉没接。
水下忽然一沉。
钱九的右手猛地往下一按,指节在黑水里磕出一声钝响。他肩头一抖,喉间挤出半口气,像被什么东西顶住了嘴。
外侧有人低声道“封。”
那声音不高。
是持绳者。
下一刻,斜水眼外沿传来木头贴水挤入的声响。不是刀尖,不是软绳,是一块更宽的东西,斜着压进来,贴着水面,把钱九能换气的那点空口往里推。
钱九的笑没了。
他下巴被迫往泥里压,话从牙缝里挤出来“贵人,快点。”
关口后的人在更前方低声道“他买下了。”
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在定罪。
“买下了,就算你们的人。”
罗直肩颈还顶着歪口,声音带火“那就放口。”
“口已经放过了。”关口后的人冷冷道,“多带一条命,自己拿东西换。”
阿桃靠在里侧,伤脚被柳素娘托着,脸白得像泡在水里的纸。她看向朱由检,没说话。罗直也没再骂。周皇后的手按在朱由检肩后,掌心湿冷,手背裂口还在洇血。
所有人的目光都挤在这一道黑缝里。
朱由检终于开口。
“先救钱九。”
钱九眼里那点亮猛地一跳。
韩沉的肩背往下一沉。
罗直骂声刚到喉口,朱由检下一句已经压下来。
“救他的肩。让他的手活着。再救韩沉。”
钱九喘了一口,像是笑,又像是呛水。
“好买卖。”
“少说话。”朱由检道,“右手别松。”
钱九没再笑。他把下巴向一侧硬偏,避开压进来的宽木,右手指节一根根收紧。断钱绳缠在他腕上,剩下两枚泡黑的铜钱贴着皮肉,勒得虎口旁边紫。
柳素娘已经动了。
她没问朱由检,只把短木杵反手递给罗直。
“卡他肩下,不许撬骨。”
罗直接过,肩从闩架下挤出半寸,喉间一哑,短木杵沿水眼内侧探过去。那里太窄,木杵一入水,便被水流推偏。他咬住牙,手腕一拧,杵头贴着钱九腋下的木边往下探。
钱九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