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后的手在朱由检后颈上停了一息。
那一息里,水声很小。
软网在水下轻轻抖着,骨片一枚一枚贴着泥皮翻动,像有细牙在找下一口肉。韩沉的小腿压在网边,伤处已经被水冲开,暗血贴着旧骨坎往外散。阿桃脚踝上缠着被咬断的布,血从布缝里慢慢渗出,仍往右下那条假路里漂。
外头有人拖着粗网靠近。
木板被踩得闷。麻绳擦石,声音一下一下落在头顶。
“拿我的腿压网。”朱由检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更低。
王承恩的左肩僵住。
“万岁,不可。”
朱由检没有看他。他看着水下那一片软网。网边已经从韩沉腿下绕过半寸,再往里,就是周皇后的脚,再往里,是他自己拖在泥里的右腿。
门后存在者按着偏木,裹布手指节白。
“腿进去,未必出得来。”
更深处老者的木杖没有再点地。他盯着朱由检那条右腿,浑浊的眼里没有劝,也没有拦。
罗直忽然骂了一声。
“你这腿本就废了,拿去喂网倒痛快。可网一吃准你,外头就知道里头真有个拖不动的。”
朱由检抬眼看他。
“所以不能让它吃准。”
罗直一怔。
朱由检左手摸到残木断裂的边。那根木头已被水泡软,刚才压水旋时边缘开出一道斜裂。他把木头往自己右膝下方推,手指被裂刺划开,血顺着木纹渗下去。
“不是拿肉给它。”他说,“拿腿压木,木压网。”
赵二听懂得最快,脸色却更难看。
“木会碎。”
“碎了就让它以为咬住骨坎。”朱由检道。
阿桃看着他,眼里的冷意动了一下。
“你拿自己腿当假坎?”
朱由检没有答。
周皇后的手缓缓松开后颈,改按他的肩胛。她的伤手裂口还开着,血落在他衣领里,热了一瞬,又很快被寒湿吞掉。
她只说“我压你。”
王承恩喉间一紧,却再没有劝。他把左肩往朱由检胸口下顶得更实,右腕缩在身侧,指尖无用地蜷着。
韩沉闷声道“我挪半寸。”
“别挪多。”赵二立刻压住他,“你一空,它就往里扑。”
韩沉点头,额角青筋撑起。他把压网的小腿往外侧碾了半寸。骨片从他伤口边缘擦过去,肉被带开,水里立刻浮出更深一缕红。他没出声,只肩背猛地一沉,顶住偏木的那块厚背出骨节错响。
那半寸露出来。
朱由检把右腿推过去。
不是抬。
是拖。
膝盖一离泥坎,整条腿从髌骨到脚踝都像被掏空。他甚至感觉不到脚趾在哪里,只感觉一截死物被自己拖着往冷水里塞。右膝碰到水的一瞬,疼痛反而迟了一拍,先是冷,冷得像有铁片贴上骨缝。
下一息,疼才冲上来。
他眼前一黑,喉咙里压出一声低哑的气音。
周皇后用前臂死死压住他肩背。
“稳。”
王承恩把左肩往上一拱,几乎用整个身体托住他胸口。
“奴婢在。”
朱由检咬住牙,左手把残木送到右膝下。赵二用掌根推泥,把软网边压向残木下方。罗直伸手去卡木头侧裂,虎口旧伤一下被水冲开,他嘶了一声,还是没松。
阿桃忽然把自己的伤脚从软绳里往外抽。
骨片挂着布,布连着皮肉。她这一抽,脚踝上那道口子被扯开,血一下浓起来。少年在缝里低叫“姐!”
阿桃没回头,伤脚却没有完全退出。她把脚掌重新落在右下假路的外沿,让血继续往外走,却把脚踝从软绳骨片里让出半寸。
软绳松了。
外头立刻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