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膝盖又软了一下。
这次不是酸,是整条腿突然不听使唤,像有人在膝盖窝里猛抽了一鞭子。他往前栽,肩上长平的重量顺着惯性往下坠,他咬牙稳住,右手死死扣住长平膝弯,左手撑地,指甲抠进沙里。
沙很细,抠不住。
他换成手掌撑,手腕一阵刺痛,总算没摔下去。
长平的手指又按了一下他肩头,这次按得重些,像是想说什么,但还是没出声。
朱由检喘了两口气,重新站起来。膝盖还在抖,但能撑。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王承恩低声道:主……
别说。朱由检打断他,继续走。
沙地比土路软,但也更费劲。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脚下没有实感,膝盖得多用一分力才能把腿抬起来。朱由检背着长平,每走三步就得停半息,不是想停,是腿自己停了。
前头无名老人还在带路,步子不快,但很稳。他左腿那个旧伤在沙地上反而不太明显,脚落下去的时候,沙会把他那个往右歪的动作吞掉一半。
无名壮年男子跟在老人身后,手里那根削尖的木棍一直握得很紧。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朱由检,是看沙面。
朱由检也看了一眼。
沙面上,脚印已经被风和沙自己抹平了,看不出几个人刚走过。但血点还在。
一滴,两滴,三滴。
不是连成线,是断断续续的,像有人拿笔在沙上点了几个墨点,点完又停,停完又点。
王承恩还在队尾撒沙。他蹲下去,抓一把干沙,撒在血点上,沙落下去,血点被盖住了。但过一会儿,沙下面的湿痕又慢慢洇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沙底下慢慢爬。
翠微走在周皇后身边,低着头,不说话。她手里还攥着那块刚才给长平裹脚的旧布,布已经湿透了,边角还在往下滴水。
不是水,是血。
周皇后走到无名壮年男子身边,又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朱由检这次听清了一个字:
无名壮年男子没回话,但脚步又快了一点。
朱由检继续往前走。膝盖又软了一下,这次他提前压低重心,没栽下去。长平的手指又按了一下他肩头,这次按得更轻,像是在试探他还能不能撑。
他能撑。
前头沟底又宽了些。无名老人说的没错,过了那个弯,沙确实厚了。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抬起来的时候,沙会顺着脚背流下去,像水一样。
但血还是盖不住。
朱由检看见前头沙面上又多了一滴。
不是长平的。
是他自己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虎口。刚才撑地的时候,虎口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一直在渗血。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一下,血没蹭掉,反而把衣襟也染红了一块。
他没再管,继续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头沟底又窄了。
不是突然窄,是慢慢收的。沙地两边的沟壁开始往中间挤,沟底从能并排走三个人,变成只能走两个。
无名老人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前头还有多远?朱由检问。
不远了。老人说,再走小半个时辰,沟底会接上一条干河床,河床能通西边。
河床上有沙吗?
有,但没这里厚。
朱由检没再问。他知道老人的意思:河床上的沙薄,脚印会留得更久,但也能走得更快。
他现在需要的是快。
无名壮年男子又回头看了一眼沙面,然后看向朱由检。
你们走不快。他说。
朱由检没接话。
我爹说的那条河床,能通西边,但不是只有一条路。壮年男子又说,到了河床,往北能上官道,往南能进山。你们要是走得慢,到了那儿,最好分开走。
分开?周皇后问。
壮年男子点头,你们带着伤的,走不快,后头那些人要是追上来,你们跑不掉。我们走我们的,你们走你们的,各走各的,谁也不拖累谁。
周皇后没说话。
朱由检也没说话。
他知道壮年男子说的是实话。他们确实走不快,长平的血也确实盖不住。继续这样走下去,后头那些人迟早会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