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背上的长平又动了一下手指。
不是疼得收紧,是在他肩头轻轻按了按,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没回头,只是把背上的人往上颠了颠,让她能靠得更稳些。膝盖那里已经不只是酸,是一阵一阵往上窜的钝痛,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钝刀在骨头缝里剜。
干沟里的细沙比土路软,脚踩下去会陷进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得多用一分力。沙面上看不见脚印,踩过的地方过一会儿就塌平了,像是从来没人走过。
这是好事。
但血不一样。
朱由检看见前头无名壮年男子走过的地方,沙面上有一个暗色的小点。不大,指甲盖那么大,但在灰白的细沙上很扎眼。
那是长平脚底布兜里挤出来的。
他停了一步,回头看王承恩。
王承恩已经蹲下去,用好手抓了一把干沙,轻轻盖在那个血点上。沙粒落下去,血点被埋住了,但沙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有人用指尖按过。
不成。无名壮年男子在前头站住了,回过身,声音压得很低,这样盖不住。
他说得对。
沙能抹平脚印,是因为脚印只是压出来的坑,沙会自己塌回去。但血是湿的,湿沙会结成一小块,不会像干沙那样散开。
王承恩没说话,又抓了一把沙,这次撒得更薄,像是在那个凹痕上铺了一层皮。
无名壮年男子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朱由检跟上去。
沟底很窄,两边沟壁不高,但坡度陡,爬不上去。沟里只有一条路,就是顺着沟底一直往西偏北的方向走。
无名老人走在最前头,左腿一顿一顿的,但步子比在硬地上稳。他不看脚下,只看前头,偶尔会停下来,用手在沟壁上摸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周皇后跟在老人后头,手里还拿着那个水囊。水囊已经瘪了大半,囊口用布条扎着,她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手指捏得很紧。
翠微在她身后,低着头,不说话。
朱由检背着长平,走在翠微后头。
王承恩在最后,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然后蹲下去,用手抓沙,盖住沙面上新出现的那些暗色小点。
沟里没有风,很安静。
能听见脚踩在沙上的沙沙声,能听见无名老人膝盖那里出的轻微咔嗒声,能听见自己的喘息。
朱由检的喘息比刚才粗了些。
不是累,是憋。
沟底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得慌。
他知道那不是空气的问题,是因为长平脚底的布兜已经压不住血了。
血还在滴。
不是每一步都滴,是走几步滴一下,滴下来的时候能听见很轻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沙上,然后就没声了。
他不用回头看,也知道身后的沙面上又多了一个暗色的点。
无名壮年男子又停了。
这次他没回头,只是站在原地,握着那根削尖的木棍,棍尖抵在沙面上,手指捏得很紧,指节白。
前头还有多远?朱由检问。
无名壮年男子没答,只是看向他父亲。
无名老人也停了,回过身,看了一眼朱由检背上的长平,又看了一眼身后的沙面。
还有一截。老人说,过了前头那个弯,沟底会宽些,沙也厚些。
能走多久?
半个时辰。
朱由检没再问。
半个时辰,长平脚底的布兜能不能撑到那时候,他不知道。
但现在没有别的路。
他继续往前走。
沟底的沙越来越厚,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得用更多的力。
朱由检的膝盖已经开始抖。
不是一直抖,是每走几步,膝盖那里会突然软一下,像是有人在下面抽了一根筋。他得停一下,把重心往后挪,让另一条腿顶住,才能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