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过了头顶以后,影子开始往东斜。
朱由检没动。他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柏树。手里那根桃木短棍横在膝盖上。他没有困意。
长平醒了一回,又睡了一回。第二回醒来,她不睡了。她把那只伤脚抬起来,搁在另一条腿上,自己解开布去看。脚背肿得亮,有几处皮开了。她皱了一下眉,又把布缠上。
周皇后看见了,没说话。
翠微在不远处一块石头后头蹲下又站起来——她去解手。回来的时候带回一段折下来的细枝,是一种带刺的灌木枝,叶子上有蜡。她把那段枝条递给长平。
长平这是?
翠微酸枣枝。咬一咬,能压一压脚里的酸。
长平接过,咬了。咬出了一点苦涩的汁。
她默默嚼着。
朱由检看她一会儿,又把头转回去看那条来路。
来路远远有动静的时候,已经是日头偏到山头一半。
不是王承恩。
是一队人。不多,七八个,挑担的、背篓的、抱孩子的都有。穿戴比早上那一队要好一点点,脚步比早上那一队要乱一点点。
朱由检把短棍抓紧。
队伍在柏树下没远的地方停了一停。一个汉子放下担子,扶腰。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棵柏树,看见了树下几个人。
他没立刻招呼。他先看了看朱由检的衣服,又看了看周皇后抹了灰的脸,又看了看长平那只露在外的脚。
他开口的时候是京畿一带的口音
几位也是从北边来的?
朱由检答得很慢不。我们是西边人。
那汉子愣了一下。
他笑了一下,那种很疲、很苦的笑。
西边人……西边人这会儿还往南走?
朱由检没接。
汉子压低声音听说么?
朱由检看他。
汉子今早寅时初。德胜门破了。
朱由检的手没动。但耳朵里嗡了一下。
汉子又说不是攻进来的。是开了。
开了?
开了。汉子脸上没多余表情。守门的把门开了。哪个门官,没说。反正开了。城里着了几处火。门一开就乱。我们家在德胜门里头第三条胡同——他顿了一下,没说下去。
他擦了一下嘴,继续城里现在不是打仗。是抢。
朱由检沉默。
汉子又看了他一眼您说您是西边人?
朱由检
汉子的眼神落到他的手上,又落到他坐着的姿势上,又落到他身后的女人和女孩身上。
他没揭破。他只是说了一句
先生这副手,不像西边人。
朱由检沉默地把手按到膝盖上,盖住。
汉子也没追问。他朝同行的人挥了一下手,那一队人重新挑起担子,往南走了。走的时候那汉子又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队伍走远以后,柏树底下又静下来。
朱由检靠着树,没说话。
周皇后过了一会儿,开口寅时初。
朱由检
周皇后那是今天卯时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