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还差小半个时辰,掌柜亲自来过一趟。
他这回敲门敲得小,进来也不弓腰了,是真的弓不下去——他看朱由检的眼神变了。早上的时候那双眼里还有算计,现在只剩客气。
客官。他低声,后头柴房收拾好了。
东家从后门进。
掌柜没再多说,退出去时把门带得很轻。
王承恩等门一合,看朱由检
三爷,这掌柜……
他知道。朱由检说。
知道什么。
知道李家是谁。
王承恩没接话。
朱由检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也许是赶车汉子今早那一句东街李三爷出口的时候,也许更早——昨夜他们一进客栈,掌柜看一眼骡车就该知道了。这家福来客栈并不是李姓男人随手挑的落脚处。涞水镇上,能让一个掌柜一夜之间换两次脸色的,不会是什么陌生客。
朱由检低头看自己的手。
泥已经擦掉了一半。指甲缝里那道墨痕,浮出来一点。
他重新蘸了点冷水,又抹了一把。
——
午时正,柴房那头响起一下木门轴的吱呀。
王承恩贴在门缝边。过了一会儿,转过来。
来了。
几个人。
就一个。王承恩压着声,后头还跟着一个,挑着担子,担子上盖着粗布。
朱由检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炕。周皇后已经坐到炕角,背对着窗,手里收着翠微刚拆下来的旧布。长平靠在她身后,闭着眼,脸还白。翠微守在门边,手里的包袱带子缠了两道。
朱由检又把灰布袄掸了掸,把袖口往下拉。
承恩。
奴婢在。
门口守着。把总那边若有动静,敲两下门。
他自己拉开门,走出去。
——
后院柴房比正房矮半截,门口立着那个赶车汉子。汉子见朱由检过来,往旁边让了一步,没说话。
柴房里光线暗。窗户糊了两层旧纸,只透进一点黄。屋当中支了一张方桌,桌上一只粗陶壶,两只茶碗。
李姓男人已经坐着。
他还是那身青布直裰,外头加了一件灰呢的旧斗篷,斗篷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脸还是那张脸——四十来岁,清瘦,短须,眼角有一点细纹,笑的时候纹更深。
朱由检走到桌前,没立刻坐。
李姓男人抬手往对面一让。先生坐。
朱由检坐下了。
桌底下他的脚尖踩在一块松动的青砖上,砖底有一点凉气往上冒。这是个不起眼的细节,但他记了下来——这屋子地下不全是实心的。
李姓男人提壶倒水。茶不是好茶,水也只是温的。他先给朱由检倒,再给自己倒。倒完,放壶。
令爱的脚,他开口,昨夜没歇好。
朱由检没接。
李姓男人笑了一下,朝门外抬下巴。我让人送了一小罐药膏进来,搁在柴房外头。回头让那个使女取了去。是从保定带的,对骨痛有用。
多谢。朱由检说。
举手之劳。李姓男人端起碗,没喝,又放下。今早那位把总,惊着先生了。
还好。
他是从蓟镇下来的。李姓男人说,前儿翻了一队官军的辎重,吃饱了往南。今晚之内就走。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