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风更冷了。
朱由检弯着腰走到把总跟前三步外停下。他没敢直起身,眼睛盯着那双沾满泥的靴尖。
客官?把总的声音从他头顶上落下来。
小……小人朱三。朱由检把声音压得有点哑,宛平人,去保定探亲。
路引。
朱由检从怀里把那张方块摸出来,双手递过去。把总接了,没立刻看,反手递给他身后一个文吏样的瘦汉子。瘦汉子展开那张路引,凑到光底下念。
朱三。顺天府宛平县人。三月十六日,往保定府。
几口人。
三口。一个老仆,一个使女。
使女?把总笑了一下,逃难的还带使女。
朱由检没接。
老婆带没带。把总又问。
在屋里。
叫出来。
朱由检喉咙里堵了一下。他没动。
叫出来。把总又说一遍,声音没大,但已经不耐烦了。
朱由检张开嘴还没出声,屋门就开了。
周皇后扶着长平,慢慢走出来。
她已经把头重新挽过,鬓角那一道灰擦得更脏,脸上又添了几道土印,像在路上躺过。一手扶门,一手扶着长平的肩。长平靠在她身上,半边身子不敢用力,那只刚换药的脚踩着地几乎没落实。
走到门口,周皇后停下,垂着眼。
兵爷。她声音很轻,小妇人见礼。
把总打量了她一眼,又打量了一眼长平。
令爱多大。
十五。
她脚怎么了。
朱由检的心一沉。
路上崴了。周皇后说,昨儿在卢沟桥那边,桥缝里一脚下去。
把总没接她的话,慢慢走过来两步,盯着长平那双布鞋看。
布鞋是宽宽的旧鞋,鞋面塌下去一半,鞋头那里却鼓了一块——脚骨变形,鞋子盖不平。
哑的?把总问。
长平没抬头。
她从小不爱说话。周皇后说。
把总冷笑了一下。
朱由检在心里数了一下数,慢慢直起一点身。
兵爷。他开口,声音还压着,小人在保定有亲,有几两碎银留作路上盘缠,要是兵爷不嫌——
把总抬手把他打断了。
不急。
不急两个字让朱由检背上凉了一下。
把总转身,慢慢踱到院里那两头骡子旁边。骡子见生人,鼻子里喷出一口热气。把总伸手摸了摸骡子的鬃毛,又抬头看柴垛。
车呢。
……柴垛后头。赶车的那个汉子从柴垛边上走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肩膀松松的,腰里那把刀也没拔,但鞘已经在掌心里。
你的车?把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