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声在镇口停了,没立刻动。
朱由检站在窗后,从破窗纸的口子看出去。看不见马,只看见院子里那个赶车的汉子忽然站了起来,把烟袋别回腰里,然后转身朝马棚后面走了两步——不是要躲,是要看。
王承恩从屋里出去,半盏茶之后回来,鞋上沾了一层湿泥。
是一队骑马的。他低声,七八匹马,二三十个人,多半步走。打着旗。
什么旗。
看不清。黑底,扯得破破烂烂。但样子像兵。
朱由检沉了一下:哪一边的兵。
瞧不出来。王承恩咽了一下,可不像贼。贼前锋不会绕到这儿。也不像官军——官军不会这副样子。
朱由检明白他的意思。这是溃兵。
去年冬到今春,这种兵在京畿一带不少。原是哪一镇哪一营,番号都说不清了。粮一断、饷一停、城一破,散得比尘还快。带头的多半是低阶军官,手底下三五十号人,吃了上家吃下家,遇见百姓抢百姓,遇见难民抢难民。比贼更难缠的是,他们腰里还系着官军的腰牌。
几个人在镇上?朱由检问。
还没进镇。在镇口河滩那边歇。王承恩说,看样子也是逃,不是追。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追他的,他暂时松了半口气。可不是追的也未必是好消息。逃出来的兵没饷没粮,看见个客栈,跟看见一口井一样。
他回头看炕。长平已经起身了,翠微正给她套那双新买的旧布鞋。布鞋软,鞋面塌着,套上去倒不顶脚。长平咬着唇,没出声,脚一进鞋,眼里闪了一下水光,又被她憋回去。
周皇后已穿好衣裳,正在收包袱。她把那一小包伤药压在最底下,又把火折子裹进一块旧布,放在最外头——伸手能摸到的地方。
她做这些事的手脚比朱由检想象的快。
承恩。朱由检低声,骡车套上没有。
那两个汉子刚去喂草料。
叫他们快点。
王承恩了一声,又站住:三爷,那位午时才到——咱们这就走,会不会……
朱由检说,但兵先到。
王承恩明白过来,转身就出去。
——
镇口的兵没立刻进来。他们在河滩那边支了一口黑锅,砍了客栈门前的一根晾衣杆当柴。镇上几户人家关了门,一户没关的,老两口正把鸡赶进里屋。
王承恩从门缝里看了两眼,又退回来:领头的那个是个把总模样,灰布袍子外头罩一件破甲。底下人没甲。十几把刀,三四杆枪,剩下的都是棍。
伤兵?
有几个,腿瘸的,胳膊吊着的。
朱由检盘算。这是溃了一程的散兵,已经走得不愿打硬仗,但也没穷到要去抢一家客栈拼命的份儿。最怕的是他们看上骡车。
骡车不能停在院里。他说。
我已经让那两个汉子把车赶到后院柴垛后头。王承恩说,那地方背着街,不显眼。
赶车的人呢。
还在原地。王承恩顿了一下,一个在院门,一个在车边。腰刀都没卸。
他们没走。
没走。
朱由检沉默了一下。
李姓男人的人没走,意味着这两个汉子不是简单的车夫。镇口来了二三十号兵,他们既不慌也不躲,反倒守在车边——这不是车夫的反应,是看家的反应。或者说,是看货的反应。
而他们看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