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黄陂县,刚下过几场透雨。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虽然白天的日头依旧毒辣,但早晚的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大别山特有的凉意。
从钱广财被押解出城当鱼饵算起,这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黄陂县周边的地皮,简直是被沈烈带着人翻过来犁了一遍。
这一个月,不是戏文里那种大将挥挥手就灰飞烟灭的痛快,而是实打实、刀尖上舔血的熬人日子。
乌龟岭血战,全歼了周玉山手下最精锐的十五个特设杀手,打掉了钱广财;紧接着虎口岭大捷,一枪爆了日军特高课汉口分部山田少佐的脑袋,坑杀了一千多日伪联军;再然后,就是跟战区督察处赵明远联手,把周玉山安插在第一三七师防区里的十二个新暗桩,连根拔起。
五个罪大恶极的,在乱葬岗吃了枪子儿。
七个贪生怕死的软骨头,成了特务团养在周玉山眼皮子底下的传声筒,这几天正按着李文渊的吩咐,往汉口源源不断地着假情报。
一张笼罩在黄陂县上空的巨大谍报网,硬生生被沈烈用一个月的时间,一根线一根线地扯了个稀巴烂。
今天,是特务团在外围扫尾结束、全军撤回黄陂县城休整的日子。
“吧嗒,吧嗒。”
沈烈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嘴里叼着老铜烟斗,走在队伍的最前头。
他身上那套灰布军装洗得白,肩膀上还沾着早晨赶路时的露水。跟在他身后的,是张铁石、马有田带着的两千多号特务团弟兄。
虽然连续作战让每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这群汉子走起路来,腰杆子挺得像枪管一样直,脚步踩在黄土道上,踏出了一股子百战铁军才有的沉稳和肃杀。
“团座,快到城门了!”
张铁石扛着一把缴获来的三八大盖,快走两步凑到沈烈马前,粗声粗气地说“俺刚才看着前头扬尘,好像城门口围了不少人呢!”
沈烈抬起头,眯着眼睛往前看。
果然,距离黄陂县东门还有二里地,大路两边就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等队伍走近了,那场面,让这些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都不皱眉头的汉子们,眼眶子瞬间就红了。
城东大操场,加上城西的小操场,里三层外三层,足足围了五千多号老百姓!
这阵势,比上一次在城里公审汉奸时的火炬游行还要浩大。
没有官府组织的敲锣打鼓,也没有什么欢迎长官的横幅。这五千多个老百姓,就这么自地站在黄泥地里,手里挎着竹篮子,捧着粗瓷碗。
“特务团回来了!”
“沈团长回来了!”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紧接着,五千多人的欢呼声,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轰然炸响,把城墙根上的老鸹都惊得扑腾腾飞了起来。
“恩人呐!”
一个头花白的老大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人群里挤出来。他手里哆哆嗦嗦地捧着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硬是往走在最前面的张铁石怀里塞。
“长官,拿着!拿着吃!要不是你们在小李庄把那帮土匪给剁了,咱们这十里八乡的,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呐!”
张铁石这铁打的汉子,看着老大爷满是老茧的手,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他赶紧把枪背到身后,双手接过鸡蛋,连连鞠躬“大爷,俺们当兵的,吃粮当差,打小鬼子和狗汉奸是本分,当不起您这声恩人啊!”
可老百姓不管这些。
大姑娘小媳妇们挎着篮子,把家里舍不得吃的红枣、窝头,甚至还有几块皱巴巴的冰糖,一股脑地往士兵们的怀里塞。
“小兄弟,多吃点,看你瘦的!”
“长官,俺家那口子就是被鬼子炸死的,你们打死了那么多鬼子,俺给你们磕头了!”
说着,好几个披麻戴孝的妇女,当街就跪了下去,冲着特务团的队伍连连磕头。
沈烈赶紧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一把将跪在地上的几个妇女搀扶起来。
“乡亲们,快起来!折煞我们了!”
沈烈扯开干哑的嗓子,声音在人群中回荡。
“这一个月,仗打得苦。但这战果,不是我沈烈的,也不是特务团的!是咱们黄陂县的老百姓,一口饭一口水,把咱们这些当兵的喂饱了,咱们才有力气去杀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