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的黄陂县,风里裹着热浪,吹得城墙上的野草直点头。
可今天,这热浪根本压不住黄陂县城东大操场上的那股子沸腾劲儿。
整整五千多号人,把宽阔的操场围了个水泄不通。有穿着破草鞋的特务团士兵,有挑着扁担、推着独轮车的十里八乡村民,城里的商户连铺子都关了,大姑娘小媳妇全都挤在人群里垫着脚尖往外看。
在人群不起眼的角落里,穿着长衫的陈先生也带着几个伙计,笑吟吟地袖着手,混在老百姓中间。
所有人都在等。等他们黄陂县的大英雄。
“来了!来了!”
不知道是谁在城墙头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紧接着,人群像开了锅的水一样喧闹起来。
大路尽头,黄土飞扬。
三匹战马穿过城门,不紧不慢地朝着大操场走来。
打头的正是沈烈。他那身洗得白、领口磨破的灰布军装,在满城的百姓眼里,此刻比戏台上的蟒袍玉带还要威风。跟在后面的张铁石和小杨,马鞍后面各自绑着一个被灰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物件。
刘大麻子早就按捺不住了,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将官服,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热得满脸是汗也顾不上擦,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参谋长李文渊推着金丝边眼镜,嘴角挂着压抑不住的笑意,紧紧跟在旁边。
“吁——”
沈烈一拉缰绳,翻身下马。
“师座,老李,我们回来了。”沈烈把马缰绳递给旁边的卫兵,顺手拍了拍身上的黄土。
“好小子!可算是把你们盼回来了!”
刘大麻子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拍在沈烈的肩膀上,震得沈烈身子晃了晃。这老兵痞眼珠子直往张铁石马背上的灰布包袱上瞟,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圈。
“咋样?老弟,长官部那边没给咱们穿小鞋吧?那报纸上吹得震天响的牌子,真给下来了?”
沈烈看着刘大麻子那副着急忙慌的样,忍不住笑了。
他冲着张铁石和小杨扬了扬下巴。
“解开,给师座过过目。”
“是!”
张铁石和小杨脆生生地应了一句,麻利地解开马鞍上的绳子,把灰布一把扯了下来。
阳光下,三块用上好红木打造、镶着金粉大字的牌匾,亮堂堂地晃了众人的眼。
刘大麻子的呼吸瞬间就粗了。他上前两步,双手颤抖着摸上那块最大的牌匾。
“第一三七师——鄂东抗战模范师!”
刘大麻子大声念出了上面的字,眼眶子“唰”地一下就红了。他带兵打了大半辈子仗,被人骂过杂牌,被人当过炮灰,什么时候受过长官部这种最高规格的表彰?
“师座,这块‘模范师’的匾,是您的。”沈烈双手托着牌匾,郑重地递到刘大麻子手里。
刘大麻子紧紧抱住木匾,像抱着个刚出生的金孙子,连连点头“好!好!咱们一三七师,这回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接着,沈烈又拿过那块“鄂东抗战模范团”的牌子。
他没有递给刘大麻子,而是转过身,大步走到特务团那一排排站得笔直的士兵面前,一把将牌子塞进了代理一营长手里。
“弟兄们,这块匾,是你们在十里地形圈用命换回来的。挂在咱们特务团的营门上!以后谁要是敢打退堂鼓,自己抬头看看这块匾,问问自己配不配得上这几个字!”
“威武!威武!威武!”
特务团两千多号汉子,扯着嗓子齐声怒吼,声浪震天,把操场边树上的知了都震得不叫了。
刘大麻子抹了一把眼角,一把拉住沈烈的胳膊,硬生生拽着他往操场正前方的主席台上走。
“老弟,今天你是主角。战区长亲自给你颁的‘鄂东模范团团长’,你得给大伙儿讲两句!”
“对!讲两句!沈团长讲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