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黄陂县,天热得像个倒扣的大闷罐子。
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里的黄土味儿混合着前线特有的硝烟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城东火车站。
这地方原本就是个破旧的货运中转站,铁轨两旁的杂草都被太阳烤得了黄。
第一三七师师长刘大麻子,此刻正烦躁地在站台上来回踱步。他穿着一身整齐的将官服,领口的扣子系得死死的,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那张坑坑洼洼的脸往下淌,连擦都顾不上擦。
“娘的,这破火车怎么还不来?这帮耍笔杆子的活祖宗,谱摆得比战区司令长官还大!”
刘大麻子解下腰里的水壶,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温水,抹了抹嘴抱怨道。
沈烈站在一旁,身姿挺拔,肩上的上校军衔在毒日头下闪着光。他手里捏着那把老铜烟斗,没点火,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掌心里敲着。
“师座,您就当是接几尊财神爷。这帮人要是把咱们写好了,战区总部的弹药补给,可就全指望他们这支笔了。”
沈烈语气平稳,眼神深邃地盯着铁轨延伸的方向。
李文渊在一旁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个硬纸板夹子,仔细核对着接待流程。
“老沈说得对。师座,这次来的人背景太复杂,咱们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李文渊压低了声音,凑到两人跟前。
“我再给二位交个底,这次记者团一共七个人。领头的是个硬茬子,叫王特派员,三十岁,《中央日报》的战时通讯员,背靠着重庆那边的参谋本部。”
“还有四个,是延安那边《新华日报》的记者。带队的是个女记者,叫陈文君。”
刘大麻子一听,脸顿时垮了下来“又是重庆,又是延安,这哪是来采访的?这是把咱们黄陂县当戏台子了!”
“还不止呢。”李文渊苦笑了一声,“还有两个洋人。一个是英国《泰晤士报》的贝克,三十五岁;另一个是美国《纽约时报》的詹姆斯,三十二岁。”
沈烈听到这儿,嘴角微微上扬“洋人好啊。洋人爱看热闹,咱们就给他们看点真家伙。”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呜——”的一声长长的汽笛声。
一列喷吐着滚滚黑烟的军用列车,喘着粗气,缓缓驶入了城东车站。
车还没停稳,车厢的门就被人从里面“哐当”一声推开了。
沈烈和刘大麻子立刻上前一步,站直了身子。
最先跳下车的,是一个穿着笔挺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这人大约三十岁出头,头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这正是《中央日报》的王特派员。
紧接着,四个穿着洗得白的粗布军装的人也走了下来。领头的是个齐耳短的年轻女人,正是陈文君。她没施粉黛,眼神明亮透彻,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最后下车的,是两个高鼻深目的外国人。两人都被这火炉一样的天气热得满头大汗,脖子上各自挂着一台沉甸甸的莱卡相机。
七个人,七个笔记本,胸前整整齐齐地挂着七台相机。
这阵势,比面对一个大队的鬼子还要让人心里没底。
“欢迎各位新闻界的同仁,莅临第五战区第一三七师!”
刘大麻子堆起满脸的笑容,大步迎了上去,主动伸出了手。
王特派员只是随意地伸出手,和刘大麻子碰了碰指尖,便立刻把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沈烈。
那眼神,就像是审视犯人一样,带着毫不掩饰的防备和锐利。
“这位,想必就是近来在战区声名鹊起、刚刚晋升上校的沈烈,沈团长吧?”王特派员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正是沈某。”沈烈不卑不亢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王特派员上前一步,不仅没回礼,反而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冷不丁地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