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在黄陂县城东的青石板街上打着旋儿,吹得晚晴医馆门口的那盏破灯笼来回摇晃。
医馆早早就上了门板。
后院的堂屋里,一灯如豆。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当归和甘草的苦香味儿,旁边的小泥炉上,正咕嘟咕嘟地炖着一锅棒子面粥。
宋晚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端起一个小青花碗,盛了半碗热粥,又夹了两筷子咸菜疙瘩,走到柜台后面。
“元良,别对账了,歇会儿吃口热乎的。”
宋晚秋的声音很轻,透着股子让人心里软的暖意。
钟元良放下手里的毛笔,揉了揉有些酸的眼角。他看着眼前这碗冒着热气的粥,又看了看灯影里宋晚秋那张温婉的脸,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香。还是你熬的粥有滋味。”
钟元良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大口,觉得整个人从胃里一直暖到了心里。
“慢点喝,没人和你抢。”宋晚秋笑着嗔怪了一句,拿过一块干抹布,帮他擦桌子上的药渣。
“晚秋。”钟元良突然放下碗,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宋晚秋手一顿,脸微微一红,想要往回抽,却没抽动。
“咱们这医馆开张也有段日子了。”钟元良看着她,眼神里全是从未有过的踏实,“等忙过这阵子,前线的局势稳当些了,咱们就办几桌酒席,把事儿定下来吧。”
宋晚秋咬着嘴唇,眼眶里有些湿润。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
“嗯。我都听你的。”
就在这浓情蜜意的时候,“咚咚咚”,后院那扇虚掩的角门,突然响起了三下沉闷的敲门声。
两重一轻。
钟元良眼神猛地一紧,脸上的温情瞬间褪去,那股子在军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锐利劲儿,一下子又回到了身上。
“去里屋。我不叫你,别出来。”
钟元良压低了声音,顺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带血槽的短刀,藏在袖子里,猫着腰贴到了门后。
“谁?”
“我。”门外传来一个粗犷低沉的声音。
钟元良松了一口气,拉开门栓。
沈烈裹着一件黑色的翻领大衣,带着一身的夜露和寒气,大步迈了进来。
“团座,您怎么提前来了?离约定的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呢。”钟元良一边关门,一边警惕地往外看了一眼。
“我不提前来,怎么带这只夜猫子进门?”
沈烈冷笑了一声,侧开身子。
在沈烈身后的阴影里,慢悠悠地钻出一个人来。
这人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长衫,头上戴着个遮住半张脸的破毡帽。他把帽子一摘,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钟元良袖子里的刀差点直接扎过去。
“赵立明?!”
钟元良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你不在战区督察处待着,跑到我这医馆来干什么?阴魂不散了是不是?”
“哎哟,我的钟老哥哥哎,您快把刀收起来,怪吓人的!”
赵立明搓着手,自顾自地走到泥炉边上,伸着手烤火,一点儿也不见外。
“你以为我愿意大半夜地往这穷乡僻壤跑?还不是上头的死命令,逼着我来当这个恶人。”
沈烈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敲了敲桌子“行了,老赵。废话少说,直接捞干的。你大半夜偷偷摸摸找上我的团部,非让我带你来找老钟,到底憋着什么坏屁?”
钟元良也冷着脸走过来,站在沈烈旁边。
“赵立明,我上次说得很清楚了。我钟元良是个死人了,军统的差事,我一件都不会再接。你们要是想卸磨杀驴,那就画个道出来,我接着。”
“别别别!钟老哥,您这话可是冤枉死小弟了。”
赵立明苦着脸,叹了口气。
“自从上次您和沈团长帮忙,把周玉山埋在第五战区周边的五个暗线给拔了。战区长官部和戴老板那边,对咱们督察处可是狠狠夸奖了一番。但麻烦也就出在这儿了。”
赵立明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那五个暗线一死,周玉山在汉口的总部立刻就察觉到了。这老狐狸狡猾得很,直接切断了所有对外的联络网,咱们军统在武汉外围的眼线,全成了瞎子!”
赵立明看着钟元良,眼神里透着股子急切。
“上头说了,周玉山这是在憋大招。黄陂县这块肥肉他没啃下来,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咱们要是摸不清他在汉口和汉阳那边的底细,等他再出招的时候,咱们就得吃大亏!”
“所以呢?”钟元良冷冷地问。
“所以,上头指名道姓,让您出山。”赵立明咽了口唾沫,“您当年在周玉山手底下干了那么久,他的做事风格、联络暗语、甚至那些见不得光的灰色线人,只有您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