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上面的是二营的一个老兵痞,叫孙大麻子。平时最喜欢偷看村头寡妇洗澡,打起仗来却总是冲在最前面。
孙大麻子的右腿从膝盖往下,已经被纱布包成了一个血疙瘩。腿,没了。
“团座……”孙大麻子看着沈烈,本来还想笑一下,结果嘴角一咧,眼泪先滚了下来,“俺这腿,算是交代在铁路沟里了。以后,俺不能跟着您杀鬼子了。”
沈烈蹲下身子,毫不在意地一屁股坐在满是泥水和血污的地上,伸手握住孙大麻子那只冰凉粗糙的手。
“扯淡!谁说你不能杀鬼子了?”
沈烈故意板起脸。
“你一条腿换了小鬼子四个脑袋,这买卖咱们赚大了!大麻子,你听老子说,咱们特务团现在是甲等师的正规军了!老李那边已经把阵亡和重残弟兄的名册造好了。”
沈烈拍着他的手背,声音响亮,故意让周围的弟兄都能听见。
“回头,咱们领了长官部的赏钱。你这条腿,算一等伤残!我做主,双倍给你大洋!你拿着钱,回老家买上几十亩水田,雇几个长工,再娶个漂亮媳妇,给老子生一炕的胖小子!等你儿子长大了,接着当兵杀鬼子,这不叫杀鬼子叫啥?”
孙大麻子听得眼睛直放光,连腿上的疼都忘了“团座,您没哄俺?俺这残废,还能娶上媳妇?”
“废话!你是打鬼子的英雄,甲等师的正规军!哪个娘们要是敢嫌弃你,老子亲自带兵去抄她的家!”沈烈骂骂咧咧地说道。
周围的伤员听了,都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原本愁云惨淡的气氛,瞬间活络了不少。
沈烈站起身,继续往里走。
每一张床铺,每一个伤员,他都要停下来,说上几句话。
走到角落里,沈烈看到一个年纪不大、顶多也就十七八岁的新兵。
新兵半边脸被纱布包裹着,左眼瞎了。他正缩在被窝里,偷偷地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啥呢?猫尿给老子憋回去!”沈烈走过去,一把掀开他的被角。
新兵吓了一跳,赶紧用那只完好的右眼看着沈烈,怯生生地说“团座……俺害怕。俺娘死得早,就俺爹一个亲人。俺现在瞎了一只眼,变成了丑八怪,回去了俺爹肯定不认俺了,村里的小芳肯定也看不上俺了……”
说着,新兵又要哭。
沈烈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心里一酸。这么小的年纪,要是放在和平年代,还在学堂里念书呢。
沈烈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粗鲁地抹掉新兵脸上的眼泪。
“放屁!你爹要是知道你这只眼是为了打日本鬼子瞎的,他能在村口摆三天流水席请客!至于小芳……”
沈烈故意拖长了音调。
“要是小芳真眼瞎看不上你,等咱们打完了仗,老子带你去大城市!去汉口,去重庆!给你找个城里的女学生当老婆!女学生懂得多,最崇拜你这种独眼龙英雄了!”
“真……真的?”新兵被沈烈一通忽悠,顿时破涕为笑。
“老子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沈烈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好养伤,多吃肉!咱们缴获的日本牛肉罐头,先紧着你们伤号吃!吃胖点,城里姑娘才喜欢!”
就这样。
防空洞里,五百八十个伤员。
沈烈硬生生地从头走到了尾。
他记得他们每个人的名字,或者外号。他陪着他们抽烟,陪着他们吹牛,听他们讲述战斗中的惊险瞬间,也听他们念叨家里的老娘和老婆。
他用最粗鄙的话,给这些绝望的伤兵画着最美好的大饼。
但所有的伤兵都知道,团座没骗他们。只要团座在,特务团就在,他们的家就在。
整整三个小时,沈烈一直在防空洞里转悠。
走到最后一张病床前,沈烈觉得自己的嗓子都快冒烟了。
那是三连的连长,那个用集束手榴弹炸毁日军装甲车的西北汉子。他当时为了炸装甲车,大腿被机枪子弹打了个对穿。
此刻,他正咬着牙,忍着换药的剧痛,满头大汗。
宋晚晴正细心地用镊子夹着酒精棉,一点点地清理他伤口里的腐肉和泥沙。
“宋医生,你轻点,疼死老子了……”三连长疼得直翻白眼。
“别喊疼,这时候知道疼了?往坦克车底下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宋晚晴嘴上不饶人,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极轻。
“嘿嘿,那不是为了炸铁王八嘛。”三连长咧嘴一笑,抬头看见沈烈,“团座!”
“行了,躺好。”沈烈走过去,看着那深可见骨的伤口,眉头紧锁。
“团座,俺听说,咱们成正规军了?长官部还来通报嘉奖了?”三连长兴奋地问道。
“嗯,成了。甲等主力师。”沈烈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塞进三连长嘴里,给他点上。
“娘的,值了!”三连长猛吸了一口,吐着烟圈,笑得脸上的横肉都在哆嗦,“俺们这帮泥腿子,总算也当上中央军了!等伤好了,俺还要跟着团座干!”
“好好养伤,这三连长的位置,老子给你留着。”
沈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看着宋晚晴。
宋晚晴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脸色白得吓人。刚才一直靠着一口气吊着,现在换完了最后一个重伤员的药,她身子猛地一晃,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就要往后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