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黄陂县,天儿像个闷罐子。
白天毒花花的太阳烤了一整天,到了晚上,这热气全从地皮里返了上来,憋得人透不过气。空气里一丝风都没有,几只不知道哪飞来的飞蛾,绕着指挥部大帐里的煤油灯罩子“砰砰”地瞎撞。
沈烈刚从城东三十里外的李家沟骑马赶回来。
他身上那件粗布军装已经被汗水湿透了又阴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碱渍。他没顾得上喝一口水,刚走到沙盘前头,门帘就被人一把掀开了。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和情报处的钟元良,一前一后,脚底生风地走了进来。
李文渊脸上的金丝眼镜蒙着一层白雾,他一边用袖子胡乱地擦着镜片,一边端起桌上的凉茶壶,对准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半壶。
“老沈,靴子落地了。”
李文渊放下茶壶,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气,脸色难看得像是在水里泡了三天。
“刚从战区长官部和陈先生的地下情报网那边,双线核实对接过来的最后确切情报。”
一听这话,原本在旁边抱着步枪打盹的小杨,还有正蹲在地上擦刺刀的张铁石和马有田,全都像是触了电一样,猛地站直了身子,呼啦啦地围到了沙盘跟前。
沈烈掏出那把旧铜烟斗,塞进嘴里,没点火。
“说。”沈烈盯着沙盘上黄陂县周边的地形,吐出一个字。
钟元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标着“绝密”的红色封皮文件,手抖得有些拿不住纸页,纸张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日军针对咱们黄陂县外围的五月初扫荡作战,已经正式下达了作战指令。这次,小鬼子是奔着把咱们连根拔起、彻底清剿来的!”
钟元良咽了一口干沫,目光扫过围在桌边的这几个特务团核心骨干。
“兵力配置,查实了。”
“小鬼子从汉口方向,抽调了一个正规的加强联队,人数在两千四百人上下!这是绝对的主力!”
“除此之外,他们还另外配属了一个独立加强大队,七百号人!外加从黄陂周边收编的伪军两个满编连,二百四十人!”
钟元良咬了咬后槽牙,报出了那个让人头皮麻的总数。
“两千四百人,加七百人,再加二百四十人。”
“满打满算,三千三百四十人!”
这话一出,大帐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飞蛾撞击玻璃灯罩的声响,还有众人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三千三百四十人!
什么概念?
在这抗战初期的正面战场上,国军的一个甲种师,一万多号人,如果硬碰硬地去顶日军的一个满编联队,都不一定能占到便宜,甚至经常被打得溃不成军。
日军的训练素质、炮火支援、单兵作战能力,在这个时期对中国军队有着碾压式的优势。
而现在,沈烈的特务团,满编也才刚刚两千人。并且里面有一大半是只练了三个星期的新兵蛋子!
一万多人的正规师都不敢硬扛的日军主力,现在却像是一座大山,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两千人的特务团头上!这在兵力对比上,完全是倒挂的绝境!
“娘的……”
小杨倒抽了一口凉气,手里的毛瑟枪差点掉在桌子上。
“三千三百四十人……这小鬼子是把老本都掏出来了?咱们特务团才多大个摊子,值得他们下这么大的血本?”
张铁石那张黑铁塔一样的脸上,肌肉也跟着抽搐了两下。
“小杨,你还没听明白吗?人家这是冲着咱们的命来的!两千多精锐日军,这可是能横扫大半个鄂东的兵力,现在全朝着咱们黄陂县这一个小土包砸过来了!”
李文渊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沈烈。
“老沈,这还没完。”
李文渊从钟元良手里拿过文件,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了三条线。
“小鬼子这次不是一窝蜂地平推,他们是带着战术来的。兵分三路,像是个铁钳子一样,要把咱们死死地掐死在黄陂县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