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陈先生的密信。
陈先生作为鄂东地下党的情报负责人,身份绝对保密,当然不可能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国军的上校任命仪式上。但他派了一个代表,混在那五十个老百姓代表里来观礼。
这既是一种祝贺,也是在向沈烈传递一个信号咱们虽然阵营不同,但在打鬼子和对付周玉山这条战线上,情报网始终是连在一起的。
转眼间,三天的筹备期就过去了。
四月的早晨,天刚蒙蒙亮,黄陂县的城头就吹响了嘹亮的起床号。
初春的末尾,倒春寒的劲头还没完全过去。早上的风吹在脸上,依然带着一股子凉飕飕的寒意。
特务团的独立指挥部里,安静得出奇。
沈烈没有让勤务兵进来伺候。他独自一人站在那面半身高的穿衣镜前,仔细地扣着军装上的每一颗铜扣子。
桌子上,摆着一套昨晚刚从师部后勤送来的崭新黄褐色军呢大衣,以及那对用金线绣着两粗一细的上校领章。
沈烈伸出手,拿起那对领章,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熟练地将领章别在自己的衣领上。
镜子里,那个曾经满身血污、在乱坟岗里像野狗一样刨食的溃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血悍将。
上校团长。
沈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清冷湿气的空气。
大衣很厚实,但清晨的寒风顺着窗户缝钻进来,还是让他觉得脖子里有些漏风。
他习惯性地伸手,拉开了军大衣贴身的那层棉袄内袋。
这个离他心脏最近的口袋里,装着他这辈子最要命的所有重量。
弹壳的冰冷,机械表的硌人,还有那些书信的厚度。
沈烈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触碰到了一团柔软的布料。
他将那团布料拿了出来。
那是第一百二十三章的时候,宋晚晴在那个大雪封山的寒夜里,亲手用几块边角料拼凑起来、缝给他的一条灰布围巾。
这围巾很粗糙,甚至算不上什么好料子,但洗得干干净净,上面还带着一股子淡淡的皂角香味,以及宋晚晴身上那种特有的来苏水味道。
沈烈看着手里的围巾。
自从宋晚晴送给他之后,他一直把它当成宝贝一样叠得方方正正,压在贴身的口袋最底下,从来没舍得戴过。因为战场上太脏,他怕把这唯一的念想给弄破了、弄脏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他人生的一个大日子。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那些为了他战死在江边的兄弟,那些在黄龙岗为了掩护他被炸碎的同袍,都看不到了。
但他想带着这份温度,一起走上那个高高的主席台。
沈烈展开那条灰色的围巾。
他抬起手,将围巾绕过自己的脖颈,在喉结下方轻轻地打了一个结,然后仔细地把围巾的两头,塞进了崭新的上校军装的衣领里面。
粗糙的灰布贴着皮肤,传来一阵真实的、踏实的暖意。把初春早晨的那点子寒风,挡得严严实实。
沈烈伸手,隔着军装,轻轻拍了拍领口下的围巾。
他似乎能感觉到宋晚晴那双拿着手术刀的手,在为他缝制这条围巾时的细致和温情。
“营长!……不对,团长!”
门外,传来了警卫排长小杨激动得变了调的喊声。
“师部的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吉时快到了,弟兄们都在城东大操场排好方阵了,就等您过去亮相了!”
“知道了!”
沈烈一把抓起桌子上的军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领口的灰布围巾若隐若现,肩膀上的上校领章熠熠生辉。
冰冷与温暖,铁血与柔情,在这一刻,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走。”
沈烈大步流星地走出帐篷,军靴踩在黄土地上,出沉稳而有力的声响。
“去大操场!”
此时的城东大操场上,彩旗飘扬,人声鼎沸。
两百名国军军官列队肃立,八名战区专员端坐高台,五十名老百姓代表翘以盼。而在他们正前方的,是七百多名换上了新装、杀气腾腾的特务团老兵方阵。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死死地盯着操场入口的那条大道。
风,突然变大了,吹得主席台上的红绸哗啦啦作响。
一场足以在第五战区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授衔大典,即将拉开帷幕。而在这场庄严的大典上,又会激起怎样的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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