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了。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沈烈一个人。
他站在沙盘前,伸手解开了自己大衣的扣子,拉开了贴身那层棉袄的内袋。
这个口袋,就在他心脏的位置。
他把手伸进去,隔着粗糙的布料,摸到了那个装着八颗空弹壳的小布包,摸到了那条洗得白的围巾。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那块表蒙子碎裂、带着干涸血迹的银色机械表上。
沈烈的眼眶有些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内袋的扣子重新扣死,把那些沉甸甸的重量和仇恨,死死地锁在心口。
“来人!”
沈烈冲着门外大吼了一声。
门帘被掀开。
侦察排长张铁石、警卫排长小杨、突击排长马有田,这三个特务营里最凶悍、也是跟沈烈最交心的铁杆心腹,大步走了进来。
“啪!”
三人站成一排,双脚并拢,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营长!”
这三个人,身上的军装洗得白,但手里的中正式步枪却擦得锃亮,刺刀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饮血的冷光。
沈烈看着他们。
这几个汉子,是跟着他从黄龙岗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跟他一起扛过炸药包、一起在公审大会上流过泪的亲兄弟。
“老张,小杨,老马。”
沈烈没有叫他们的军衔,而是喊了他们最熟络的称呼。
他走到三人面前,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他们脸上扫过,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压抑着一座即将喷的火山。
“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吗?”
“报告营长!特务营全员六百五十人,子弹压满,刺刀磨快了!就等您一句话!”马有田梗着脖子,声若洪钟。
沈烈点了点头。
他伸手,替小杨把翻出来的军装领子理了理,又在张铁石厚实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这几天下来的排兵布阵、情报整合、还有那些冰冷的战术推演,在这一刻,全部褪去了外衣,露出了最原始、最滚烫的血肉。
沈烈看着这三个过命的兄弟,脑海中全是在江边战死的八十多个冤魂,全是在水沟边拖着断腿往反方向爬的沈毅。
他的牙关紧紧地咬在一起,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地鼓起。
“咱们这大半年,打了不少仗。有为了保乡亲们打的,有为了黄陂县的老百姓打的。”
沈烈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冷空气。
“但四月初一这一仗。咱们不为别的。”
沈烈的眼眶彻底红了,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不死不休的狠戾和决绝。
“咱们这次——”
“去给我哥沈毅,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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