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激荡。
他大步走上前,伸出那双因为常年握枪而长满老茧的手,轻轻地,却又无比郑重地,托起了宋晚秋的手腕。
他看着那道浅浅的月牙,眼泪终于决堤而出,顺着那张冷硬如铁的脸颊,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地上。
第四个!
当年那八十二个鲜活的生命,在那场修罗炼狱里,终于确认了第四个活下来的人!
这一刻,没有硝烟,没有杀戮。只有一种穿透了生死、压过了岁月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沈烈感觉到了——那是大哥沈毅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点温度。
宋晚晴站在一旁,捂着嘴,早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
她知道沈烈有多苦,她知道沈烈为了寻找当年的真相承受了多大的心理重压。现在,老天爷终于开了眼,把姐姐送到了他的面前。
宋大姐。
沈烈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这位堂堂的特务营营长,这位在五千老百姓面前威风凛凛的抗日模范军官。
对着宋晚秋,深深地,弯下了那条从未向任何汉奸和敌人弯过的脊梁,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
我沈烈,替我大哥沈毅,替咱们教导总队特务营所有死在江边的弟兄……
沈烈声音哽咽,字字泣血。
谢谢你……活着。
宋晚秋赶紧伸手把沈烈扶了起来,她看着这张和沈毅有着几分神似的冷峻面孔,心里的酸楚再也无法抑制。
沈烈。
宋晚秋擦了擦眼泪,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伸手探进自己贴身的布袄内兜里,摸索了半天。
随后,她掏出了一个用红绸布层层包裹着的小物件,小心翼翼地解开。
里面,躺着一块表蒙子碎了一半、表带上还沾着黑的干涸血迹的,银色机械表。
当沈烈看到这块表的瞬间,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双眼瞬间瞪大!
这……
沈烈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去接。
这块表,他太熟悉了。这不是晚晴怀表里那张照片上的东西——这是大哥腕子上从不离身的那块。他认得表带上的磕痕,那是大哥在中山门战壕里被弹片刮的。这是他十八岁那年去当兵的时候,他爹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买来送给他大哥沈毅的传家宝!大哥从来不离身的!
沈烈。
宋晚秋把那块冰凉的机械表,轻轻地放在了沈烈宽大的掌心里。
这块表,是你哥临死前,硬塞到我手里的。
宋晚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空灵和悲怆。
十二号夜里,我被手榴弹气浪掀飞掉进水沟之后。其实,我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一次。
当时,鬼子的大部队正在到处搜捕。我看到你哥……沈副营长,他满身是血地爬到了我躲藏的那个水沟边上。
宋晚秋捂着嘴,泣不成声。
他的腿被炸断了,走不了了。
他把这块表塞给我,然后……他为了把搜捕我的那些鬼子引开,自己一个人,拿着那把没子弹的盒子炮,朝着反方向,爬出了水沟……
宋晚秋抬头看着沈烈,泪如雨下。
这块表,我留了两年,贴身藏了两年。现在,我终于把它,还给你了。
沈烈低着头,死死地看着躺在掌心里的那块破碎的银表。
干涸的血迹,仿佛还带着他大哥当年的体温。
在那一刻,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理智,全都被这块表砸得粉碎。
大哥……
沈烈双膝一软,一声跪倒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他将那块表死死地贴在自己的胸口,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孤狼一样,在这无边的黑夜里,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两年的寻找,在今夜终于有了答案。而他心里更清楚——四月初一东风岭那场决战,从此多了一个必须赢的理由。
门外,夜风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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