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宋晚秋压抑的抽泣声,和三个汉子粗重的呼吸声。
一段尘封了两年的血泪史,在这个寒冷的初春夜里,终于被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块拼图。沈烈第一次知道,他那个铁骨铮铮的大哥,在最后突围的那段路上,身边竟然还跟着一个手无寸铁的战时女医护。
但是。
作为老兵,作为情报军官。即便情感上已经完全相信了,但理智却告诉他们,还差最后一样东西。
王连长曾经托张铁石给沈烈带过一句话。那句话,沈烈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认这道疤错不了。
此时,王连长擦干了眼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宋晚秋的面前,突然立正,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嫂子。
王连长放下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您刚才说的那些,全都没错。连副营长的衣服和枪都对得上。
但是,当年那场突围,场面太乱。任何一个在旁边路过的人,或者暗中盯着咱们的汉奸,都有可能看到这些外在的细节。
王连长的声音在颤抖,但他必须问出这最后一句话。
十二号那天夜里,过江之前。沈副营长说,天太黑,人太乱,队伍随时会打散。
为了防止大家在夜里走散后被敌人冒充,也为了让活下来的兄弟以后能互相认亲。沈副营长,用刺刀,给我们所有准备过江的弟兄,在身上留了一个自己人的暗记。
王连长死死地盯着宋晚秋。
嫂子。如果您当时真的在副营长身边。您,有没有这个暗记?
气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张铁石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烈更是死死地咬着牙,一双眼睛紧紧地锁定在宋晚秋的身上。
这是当年生离死别时,定下的生死契约!这是一道除了那八十二个活人,没有任何外人知道的绝密印记!
宋晚秋没有说话。
她停止了抽泣。
她缓缓地,站起了身。
在三双通红的眼睛的注视下,宋晚秋伸出了左手。她用右手捏住左边棉袄的袖口,一点,一点地,将袖子向上卷了起来。
一直卷到了小臂的上方。
然后,她将左手的手腕内侧,翻转过来,借着桌上那盏昏黄的煤油灯的光亮,平伸到了沈烈、王连长和张铁石的面前。
在那白皙、纤细,却布满了生活操劳痕迹的手腕内侧。
赫然印着一道浅浅的、却无比清晰的,月牙形的旧疤!
在看到那道月牙形伤疤的瞬间,王连长和张铁石双腿一软,竟然同时红着眼眶,单膝跪倒在了地上!
嫂子!
张铁石这个铁打的汉子,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认这道疤错不了!是咱们的人!是咱们特务营的人啊!
而此时的沈烈。
他看着那道月牙形的旧疤,脑子里就像是刮起了一场十二级的飓风!
无数个画面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闪回。
就在几天前,城东门外。
宋晚秋初到黄陂县,在城东门外下了马车,和宋晚晴抱头痛哭。当时,沈烈就站在几步开外。
他清楚地记得,当宋晚秋伸出手搂住妹妹的时候,那有些宽大的袖口往下滑落了一截。
在那一瞬间,沈烈无意中瞥见了她手腕内侧那一道一闪而过的月牙形疤痕。
当时,沈烈只是心里咯噔了一下,觉得这道疤看着莫名地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在黄龙岗打仗的时候,他见过的伤疤太多了,他以为那只是逃难时在哪儿刮伤的。
原来——
从王连长那句认这道疤错不了,到城门口那惊鸿一瞥的眼熟。原来老天爷早就把答案摆在他眼前了,只是他当时没认出来。
而现在,在看到这道月牙疤痕的瞬间,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在了一起。
沈营长。
宋晚秋看着眼前面露震撼的沈烈,眼角滑下了一滴清泪。
当年沈副营长说,我是个女人,划在胳膊上太显眼。就用他的那把小匕,在我的手腕内侧,轻轻地划了这道月牙。
他说,只要有这道月牙在,不管是十年还是二十年。只要遇到有这个标记的人,那就是可以托付后背的亲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