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黄陂县,春雨绵绵。
这雨水不似夏天的雷阵雨那般痛快,而是透着一股子阴冷的黏糊劲儿。冷雨落在青石板上,把整个县城罩在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
师部大院,作战会议室。
炭火盆烧得正旺,屋子里却弥漫着一股子剑拔弩张的肃杀气。
师长吴铁山大马金刀地坐在长条桌主位上,脸色铁青。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根红蓝铅笔。而沈烈则靠在椅背上,吧嗒吧嗒地抽着他那把旧铜烟斗,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
“啪!”
李文渊将一份盖着绝密红戳的电报纸,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汉口那头的老狗,这是真急眼了。”
李文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透着杀机。
“师座,沈营长。咱们军法处潜伏在汉口外围的暗线,今儿个凌晨冒死送回来的情报。周玉山昨天夜里,在法租界的洋楼里开了一场黑会。他成立了一个‘特设暗杀组’,目标就一个——要沈营长的项上人头!”
吴铁山眉头一竖,虎目圆睁“这王八羔子,造谣不成,就想来阴的?他派了多少人?什么时候动身?”
没等李文渊开口,一直沉默抽烟的沈烈,突然从军大衣的兜里,掏出了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粗边草纸,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师座,老李。不用军法处的暗线费劲去猜了。”
沈烈吐出一口青烟,手指在那张草纸上点了点。
“这是今天一早,地下党的陈先生,让城外卖柴火的挑夫给我送来的情报。老百姓的眼睛,比咱们军统和军法处的探子还要毒。”
李文渊一愣,赶紧拿起那张草纸,凑到炭火盆边上细看。
这一看,李文渊倒吸了一口凉气。
草纸上用炭条歪歪扭扭地画着一条路线图,旁边还配着几行小字。这情报的详细程度,简直让人头皮麻!
“十二个人。”
沈烈把烟斗在桌角磕了磕,语气平稳,就像是在报菜名一样。
“周玉山这次下了血本。这十二个人,今天天没亮就从汉口出了。他们没走大路,而是绕道武汉外围,穿过汉阳郊区的乱坟岗,化整为零,一路往黄陂县摸过来。”
“才十二个人?”吴铁山哼了一声,“老子还以为他派了一个大队呢!十二个人也敢来闯黄陂县,真当咱们特务营是吃干饭的?”
“师座,您可别小看这十二个人。”
李文渊拿着草纸,越看脸色越凝重。
“沈营长,陈先生这情报上写得清清楚楚。这十二个人里头,有一个是指挥官,四个是负责突击的步兵好手,还有四个,背着长条木匣子,肯定是狙击手!”
说到这儿,李文渊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的震惊。
“最要命的是剩下的那三个人!陈先生手底下的联络员在汉阳郊区茶棚里给他们倒水的时候,一眼就看穿了底细。”
“这三个人虽然穿着咱们中国老百姓的粗布短打,但他们走路的姿势,脚尖习惯性地往外撇。而且拿茶碗的时候,虎口上的老茧,根本不是拿锄头或者拿咱们汉阳造磨出来的!”
李文渊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吴铁山和沈烈。
“这三个,是化了装的日军军官!”
轰!
这话一出,吴铁山气得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火盆架子,火星子溅了一地。
“周玉山这个断子绝孙的老汉奸!他不仅出卖情报,他他娘的还敢把鬼子的现役军官,直接带进咱们国统区的防线里来搞暗杀?!”
吴铁山气得眼珠子都红了,转身抓起桌上的电话摇把。
“老子这就给一团二团下令!调两个营出去,把黄陂县外头五十里给我犁一遍!我管他什么狙击手还是鬼子军官,老子直接用迫击炮把他们轰成渣!”
“师座,慢着!”
沈烈一把按住了吴铁山的手腕,手上的力道犹如铁钳一般,稳稳地压住了这位暴怒的师长。
“不能调大部队。”沈烈摇了摇头,眼神出奇地冷静。
“为什么?人家刀都架到你脖子上了!”吴铁山怒气冲冲。
“因为抓不到。”
沈烈松开手,走到墙上的作战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在汉阳到黄陂的中间地带画了一条虚线。
“师座您想。这十二个人,是顶尖的特工和狙击手。他们带的武器,陈先生的情报里也写了。清一色的德制毛瑟手枪,加上鬼子的九二式狙击步枪,近战火力猛,远战打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