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营长。”李文渊压低了声音,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咱们今天算是把周玉山的脸皮扒下来放在地上踩了。这老狐狸在汉口苦心经营的网,被咱们一剪子给绞断了。”
“他咽不下这口气的。”沈烈看着欢呼的人群,语气平静得可怕。
“是啊。”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公审收官了,黄陂县内部干净了。但周玉山这头老狼,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反扑。接下来,就该是真刀真枪的硬仗了。”
沈烈没有回答。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贴身口袋里那八枚冷硬的汉阳造空弹壳。
周玉山敢来反扑最好,他正愁找不到机会,亲手弄死这个欠了八十二条人命的罪魁祸。
五分钟后,掌声渐渐平息。
随着吴铁山的一挥手,宪兵开始引导老百姓们有序退场。大操场上的人流像潮水一样,向着四面八方的街道和村落散去。
太阳已经彻底偏西了。
一抹橘红色的夕阳,撕开了厚厚的云层,洒在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审判风暴的黄土地上,把地上的积雪和烂泥照得一片金黄。
主席台上的人也陆陆续续地往下走。李文渊跟着吴铁山去师部开总结会了,小杨带着特务营的弟兄在做最后的清场。
沈烈站在高台的边缘,大衣的衣摆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互相搀扶着走远的老百姓,深邃的目光里,少有地透出一丝温情。
就在这时。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身侧传来。
沈烈转过头。
是宋晚晴。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远远地站在一边等候指示,或者是刻意保持距离。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从主席台的那一侧走过来。
她穿着那身洗得有些白的青布棉袄,脸颊被冷风吹得有些微红。手里还拎着那个装满了账册和证据底根的粗布包。
宋晚晴走到沈烈的身边,停下了脚步。
两人的肩膀之间,仅仅隔着不到半个拳头的距离。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顺着沈烈的目光,看着底下那五千多老百姓逐渐散去的背影。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那清冷孤傲的轮廓,镶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沈烈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她身边。他能闻到她身上那种属于救护队的淡淡来苏水味,还有一种独属于她的、让人安心的冷香。
刚才那五分钟排山倒海的掌声,似乎还在两人的耳边回荡。
过了很久。
直到大操场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沈烈才慢慢地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在刀尖上依然能保持冷静、在公审台上字字泣血的女大夫。
他没有提刚刚被枪毙的赵德彪,也没有提接下来的残酷战争。
在这难得的、夕阳无限好的平静片刻。
沈烈微微低头,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低沉而极其认真的嗓音,轻声开腔。
“等抗战胜利那天。”
沈烈深邃的眸子,倒映着她清亮的眼睛。
“我陪你回汉阳。”
这是一句承诺。也是自打那次在黑砖窑里,宋晚晴说出“等打完仗我就去汉阳”之后,沈烈第一次给出的一份掷地有声的回应。
宋晚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像山一样冷硬、却又比谁都可靠的男人。她知道这句承诺背后的分量,那是要在枪林弹雨里活到最后,才能兑现的诺言。
夕阳下,宋晚晴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却直达眼底的笑意。
她看着沈烈,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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