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晌午饭,黄陂县城东大操场上的人非但没见少,反而挤得更严实了。
冷风一阵阵地刮,老百姓们缩着脖子、抄着手,眼睛全盯着那丈把高的大木台子。上午钱广财被判了个“缓期”,大伙儿虽然被李文渊安抚住了,但心里那股火还没彻底散干净。这会儿,都等着看下午这第四个案犯怎么个判法。
“呜——!”
下午申时的军号声吹响。
师长吴铁山坐在主审席上,大口喝着茶缸子里的浓茶,提了提神。李文渊拿着一份新卷宗,走到大喇叭前头。
“带案犯!张某!”
通道里传来一阵铁链子响,两个宪兵押着一个干瘦的半大老头走了上来。
这老头看着得有五十多岁,缩头缩脑,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黄陂县城南的老百姓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不是城南皮匠铺那个天天闷头修鞋的老张吗?
可今天,老张身上穿的不是那件常年沾着鞋油的破棉袄,而是一身正儿八经的国军军装!
李文渊看着台下满脸错愕的老百姓,冷笑了一声。
“乡亲们,大伙儿平时都当他是个修鞋的皮匠。可谁能想到,这老小子身上,还挂着咱们师参谋处机要股主任的头衔!”
这话一出,台下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谁也没想到,一个不起眼的皮匠,竟然是师部机要股的主任!这身份藏得也太深了!
老张被宪兵一脚踹在膝盖窝上,“扑通”一声跪在台上。他耷拉着脑袋,身子直打摆子。
其实,这老张是周玉山早年间安插进来的一招暗棋。平时用皮匠的身份做掩护,暗地里花钱买通了关系,在参谋处挂了个闲职主任,专门用来抄录防务机密。
李文渊翻开卷宗,眼角的余光和坐在旁边的沈烈碰了一下。
两人的眼神里,透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默契。
在老张这份真实的案卷上,第一条赫然写着日伪潜伏暗桩,为日军服务,输送军事情报!
这是掉脑袋的死罪,是汉奸罪!
可是,李文渊清了清嗓子,对着大喇叭念出来的,却是另外一套词。
“罪犯张某!”
“你在担任参谋处机要股主任期间,利用职务之便,私自抄录师部城防机密,将文件非法泄露给黑市情报贩子!犯违法泄密罪!”
“你暗中勾结军需处马德彪,帮他做假账,掩盖他倒卖军粮的亏空!犯协助贪腐罪!”
“你还利用皮匠铺作为联络点,替赵德彪传递见不得光的黑信,包庇他的罪行!犯协助赵德彪作恶罪!”
李文渊一拍桌子,厉声喝道“这三条罪,你认是不认!”
跪在地上的老张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自己日本特务的身份已经彻底暴露了,正打算咬舌自尽或者破罐子破摔呢。可听李文渊这意思,长官部只查到了他“倒卖情报给黑市”、“帮人做假账”的贪腐泄密事儿,根本没提到他给日本人效命这一茬!
老张这颗悬在嗓子眼的心,“咕咚”一下落回了肚子里。
“长官!我认!我都认啊!”
老张反应贼快,顺杆就往上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起来。
“我一时财迷心窍,为了几块大洋,就把师部的图纸抄出去卖给了黑市的跑单帮的!我是个糊涂蛋啊!”
他一边假模假式地扇自己的嘴巴,一边大声辩解。
“至于帮马德彪做账、帮赵德彪传信,那都是他们拿枪逼着我干的啊!我一个挂名的文职主任,我哪敢不听他们这些带兵军官的话啊!长官明鉴,我罪不至死啊!”
台下那两百多个观摩的军官听完,纷纷点头。
在他们看来,这老张就是个贪财的文书。卖了几份图纸给黑市,帮着贪官做了点假账。这种事虽然膈应人,但也确实算不上什么十恶不赦的死罪。
沈烈坐在证人席上,冷眼看着老张在台上声泪俱下地演戏。
演吧,尽情地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