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营长啊……”
刘老太突然扔了手里的拐棍,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您得给俺那两个苦命的儿做主啊!”
老太太哭得泣不成声,那仅剩的一只眼睛里,流出的几乎全是血水。
“民国二十六年,俺那两个儿都被抓了壮丁,在师部的军需处当搬运兵。那年冬天,他们起夜,正好撞见马德彪那个畜生,偷偷往外倒卖军用的消炎药和棉衣……”
刘老太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述着那段惨绝人寰的往事。
“马德彪怕事情败露,第二天就给俺那两个儿安了个‘通敌叛逃’的罪名!连审都没审,直接在后山给枪毙了啊!”
老太太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那声音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俺那两个儿,连具全尸都没落着!被当成汉奸,扔进了乱葬岗喂野狗了!俺去军需处喊冤,马德彪放狗咬俺,把俺这只眼睛生生给咬瞎了啊!”
“啪!”
张铁石手里的那支钢笔,硬生生地被他捏断了,墨水溅了一手。
“这帮畜生!狗日的汉奸!”张铁石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了起来。
沈烈坐在椅子上,身子挺得笔直,那张犹如岩石般冷硬的脸上,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被自己人出卖,被扣上通敌的帽子灭口。
这遭遇,和他的哥哥沈毅,和中山门外那八十二个特务营的弟兄,何其相似!
沈烈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刘老太跟前,单膝跪在泥地里,双手紧紧地握住老太太那双冰凉枯槁的手。
“大娘。”
沈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从骨缝里透出来的杀气和郑重,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您放心。您儿子的名字,明天我亲自写在平反的布告上。马德彪欠您的两条命,明天他在刑场上,拿他自己的狗命来还!”
宋晚晴蹲在旁边,用干净的纱布轻轻擦拭着刘老太脸上的泪水。
她那双平时古井无波的清冷眼眸里,此刻也泛起了一圈罕见的红晕。她见过太多的生死,但在这种底层的绝望面前,再坚硬的心也会被融化。
刘老太反手抓住了宋晚晴的胳膊。
她虽然瞎了一只眼,但心却跟明镜似的。她看看这个一直细心照顾自己的女大夫,又看看跪在地上的沈营长。
“姑娘。”
刘老太那双粗糙的手,紧紧地攥着宋晚晴白皙的手腕,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你是个好人。你帮着沈营长,把这两个狗东西打倒……”
老太太眼泪又涌了出来,嘴角却带着一丝释然。
“只要能看着他们挨枪子儿,俺那两个儿子在地下,就能闭上眼睡觉了。俺就算明天死在台上,也值了!”
听到这句话。
宋晚晴的眼眶彻底红了。一滴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
她没有解释自己和沈烈的关系,她只是反握住老太太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娘,您别说死字。他们死,您得好好活着,看着他们下地狱。”
……
一直到傍晚时分。
一百三十七个人的口供和控诉,全部登记完毕。每一份口供上面,都按着一个鲜红的指纹。
这不仅仅是一百三十七张纸,这是黄陂县老百姓压抑了许久的滔天怒火,是一座随时会喷、足以将所有反派烧成灰烬的活火山!
送走了最后一位乡亲,师部后跨院里空荡荡的。
张铁石把那厚厚的一大摞卷宗整理好,小心翼翼地放进牛皮纸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