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黄陂县,倒春寒一阵紧似一阵。
刚化开的泥地又被冻上了一层硬壳,人踩在上面嘎吱作响。鬼子在那头缩着不露头,国军在这头抓紧喘气修整。
师部大院,作战会议室。
屋子中间那个大炭火盆烧得正旺,火苗子舔着黑炭,烤得人浑身暖烘烘的。
师长吴铁山坐在长条桌的正中间,手里端着个粗瓷大茶缸子,里头泡着浓浓的高末。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和特务营中校营长沈烈,一左一右地坐在他两边。
“日子定下来了。”
吴铁山吹了吹茶缸子上的浮沫,喝了一大口,声音洪亮地在屋子里响起。
“三月一日,到三月四日!整整四天!”
吴铁山把茶缸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这场公审大会,咱们不搞什么走过场的戏码,要唱就唱一出大戏!让黄陂县的老少爷们,还有战区长官部的那些眼睛,都给老子看个清清楚楚!”
李文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翻开面前的本子,开始详细布置。
“师座定下这四天,是大有讲究的。”
李文渊拿笔在纸上画了四个圈,抬头看向沈烈。
“沈营长,这四天,头三天审人,最后一天收尾。”
“三月一日开庭,头一天,也是最重要的一天。咱们把戏码最足、罪名最重的赵德彪押上去!通敌、暗杀、绑架,还有私通日军!这四样铁证当着全县老百姓的面砸下去,当场枪决!用他的血,把公审大会的威风直接立起来!”
沈烈靠在椅背上,微微点了点头“这叫开门见山,杀鸡儆猴。”
“对。”李文渊接着说道,“第二天,三月二日,审军需处的马德彪。这小子在前线吃紧的时候倒卖药品,国难财,底下的兵早就恨得牙痒痒了。这一天,主要是平息军中的怨气,也是当场枪决!”
说到这儿,李文渊的嗓音压低了些,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精明。
“到了第三天,就是咱们放长线钓大鱼的时候了。三月三日,上午审钱广财,下午审那个张皮匠,一天两场连轴转。这两场审判,场面上要热闹,罪证要念得明白,但最后宣判死刑的时候,得加上‘缓期执行’的后缀。大会一完,立刻秘密押回水牢。”
李文渊顿了顿,合上本子。
“至于第四天,三月四日,不再审人。师座登台讲话,给这四天的公审做个收尾总结,也算是给全县老百姓一个交代。”
吴铁山冷笑了一声“这两块肥肉,咱们得留着慢慢榨油,顺便看看汉口的周玉山能急成什么狗样。”
“场地定在哪了?”沈烈摸出兜里的旧铜烟斗,放在手里把玩着,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既然要造势,这公审的场子就小不了。
“城东大操场。”李文渊回答得很干脆。
“那地方宽敞,原本是县里办庙会的地方。师部工兵连已经过去搭台子了。按照咱们贴出去的安民告示,加上周边赶过来看热闹的乡亲,保守估计,公审那天,台下至少得有五千人!”
五千人!
这个数字一出来,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就绷紧了。
在这战火连天的年月,把五千个老百姓和士兵聚拢在城外的一个露天大操场上,这简直就是给敌人的特务和暗杀小队提供了一个绝佳的靶子。稍微有一点火星子,引了炸营或者踩踏,那死伤的人数绝对不堪设想。
吴铁山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一双虎目直勾勾地盯着沈烈。
“沈烈。戏台子我搭好了,角儿我也给你押上去了。但这看场子的活儿,我可是全盘压在你特务营的肩膀上了!”
吴铁山身子往前一倾,语气变得异常严厉。
“五千人的大场子,要是让周玉山的人混进来,在台上把犯人给灭了口,或者朝老百姓扔个手榴弹。我这个师长的脸没地方搁是小事,你特务营‘排头兵’的牌子,可就彻底砸了!”
沈烈没有马上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黄陂县城防地图前,目光在城东大操场的位置死死地盯了一会儿。
“师座,李副处长。”
沈烈转过身,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五千人是个大盘子,光靠几百个人去里面挨个盯,根本盯不住。真要出了事,补救都来不及。我的打算是,给这大操场,套上三层铁桶一样的警戒圈!”
“哪三层?”李文渊立刻来了精神,拿起了笔准备记录。
沈烈走到桌前,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第一层,核心圈。这事只能交给我手里最信得过的弟兄。我特务营六百五十号人,全员荷枪实弹,拉到城东大操场!台上一百人,死死护住犯人和审判官。剩下的五百五十人,散进人群的最前排和各个制高点。只要有人敢在核心区掏枪,不用请示,就地打成筛子!”
吴铁山点了点头“你那六百五十人都是见过血的精锐,核心圈交给他们,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