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的冷雨下了个透,黄陂县师部大院的青石板路滑得直亮。
师部后跨院,有一间单独辟出来的档案室。这屋子原本是用来存放战区机要文件的,四周连个窗户都没有,只有一扇厚重的大铁门。门外头,四个全副武装的宪兵像木桩子一样杵着,十二个时辰轮班倒,连只麻雀都别想飞进去。
“哐当——”
大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子混合着陈年纸屑和霉味道的冷风扑面而来。
沈烈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把大衣一脱,随手搭在椅背上。他走到那张宽大的长条桌前,伸手入怀,将那个藏在床底下大半年的铁皮盒子掏了出来,“砰”地一声放在桌面上。
桌子对面,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正拿着一块软布擦他的金丝眼镜,侦察排长张铁石则在一旁生着炭火盆。
“老李,老张。”
沈烈打开铁皮盒子的盖子,里面的东西顿时露了出来。
“这大半年来,我沈烈走到哪,这盒子就带到哪。不管是睡觉还是打仗,从没离过身。”沈烈的声音在空旷的档案室里回荡,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铁血味,“赵德彪、钱广财、马德彪,还有那个张皮匠。这四个人的活命符和催命符,全在这里头了。”
李文渊戴上眼镜,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一看,李文渊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小小的盒子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纸片、照片、还有烧了一半的信封。每一件上面,似乎都透着一股子洗不掉的血腥味。
“你小子,这等于是在心口上揣着个炸药包啊。”李文渊忍不住感叹。
就在这时,大铁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报告李副处长,救护队的宋大夫来了,说是来送东西的。”门外的宪兵大声通报。
沈烈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门口。
铁门被推开,宋晚晴穿着那件洗得白的青色棉袍,外面套着白大褂,手里抱着一个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文件袋,安安静静地走了进来。
“宋大夫?你怎么来了?”张铁石赶紧搬了把椅子过去。
“我听老钱说,师部在整理赵德彪他们的案子。”宋晚晴没有坐,而是走到桌前,将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在了那个铁皮盒子旁边。
她解开牛皮纸袋上的绕线,从里面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纸张有些脆的账册。
“这是去年,赵德彪还在当保安团营长的时候,伪造的伤兵名单和套取救护队药品的原件。”宋晚晴看了一眼沈烈,目光清澈而坚定,“以前拿出来过一份简略的,这份是详细的底根。我一直留着,我想,你们现在应该用得上。”
沈烈看着那本账册,心里猛地一暖。
这个女人,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不声不响地站在他身后,递上最致命的一把刀。
“宋大夫,这东西太及时了!”李文渊眼睛一亮,“加上这份原件,赵德彪倒卖军需的罪名,算是彻底钉死了!”
“行了,东西我都交出来了。我只会带兵打仗,舞文弄墨这细活我干不了。”沈烈后退了一步,把主场让了出来,“老李,这活儿交给你和老张了。公审大会之前,必须理出个头绪来。”
“沈营长放心,你去忙外头的防务。”宋晚晴主动挽起了袖子,“这档案室里,我帮他们一起理。”
沈烈看着宋晚晴,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档案室。
大铁门缓缓关上。从这一天起,这场漫长而繁琐的物证整理工作,正式开始了。
整整五天。
这五天里,档案室的铁门除了送饭的勤务兵,几乎没开过。炭火盆里的火换了一茬又一茬,桌上的浓茶泡得都没了颜色。
李文渊、张铁石和宋晚晴三个人,就这么埋在这一大堆沾着血汗的物证里,一件一件地分类、核对、登记。
“张排长,把那边那个烧了一半的信封拿过来。”李文渊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睛,手里拿着毛笔,在一本崭新的大卷宗上飞快地记录着。
张铁石小心翼翼地捏起那个残片“副处长,这是当初在望川镇突围前,赵德彪给汉口通风报信烧剩下的。上面还有个‘周’字。”
“归入‘通敌罪’一栏,编号零二。”
李文渊头也不抬,“宋大夫,钱广财那个案子呢?”
宋晚晴坐在桌子的另一头,面前摆着一堆信件和密码本。她把头简单地挽在脑后,显得干练而利落。
“钱广财的通敌密码本一本,私下里和汉口往来的书信八封。还有汉口日伪特务总组八月份的月度账册,上面清楚地记着钱广财收受贿赂的金额。”宋晚晴把这些东西整理好,用夹子夹住,递给李文渊。
“好,这算一整套。”
到了第五天的深夜。
整个卷宗的框架,终于在三人的努力下,完整地搭建了起来。
张铁石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出咔吧咔吧的响声。他看着桌子上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新卷宗,咧开嘴笑了。
“副处长,数点清楚了!”
张铁石拿起那份总目录,声音洪亮地念了起来。
“这四个人,通敌罪的物证,十八件!其中最要命的,就是赵德彪那张跟日本人握手的照片!”
“倒卖军需罪,九件!多亏了宋大夫的这份伤兵名单底根。”
“策划暗杀罪,八件!上周那四个杀手的供词全在这儿了。”
“绑架罪,四件!泄露城防机密罪,五件!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罪证三件!”
张铁石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这他娘的加起来,整整四十七件铁证!别说枪毙他们一次,就是枪毙十次都够了!”
李文渊放下手里的毛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四十七件物证,组成了这本‘四大反派罪证录’。这就是咱们在公审大会上,砍向周玉山的四十七把钢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