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正月月底,黄陂县外围下了大半个月的雪,总算是停了。
天一放晴,地上的积雪就开始化。化雪的日子比下雪还冷,地上全是一滩滩和着血水的黑泥浆,踩一脚能陷进去半个脚脖子。
汉口方向派来的那个两千四百人的日军加强联队,终究是没能在这片冻硬的黄土地上熬过去。
这仗打得太憋屈了。
前线的鬼子大部队刚在黄陂县城西八十里外摆开阵势,正准备拿重炮轰城,后院却起了大火。第三个补给中转点黄龙岗被砸了个稀巴烂,五吨细粮和八万子弹全便宜了中国人。
没有粮食,没有御寒的冬衣,连炮弹都得省着打。这还不算完,周玉山从汉口派去搞暗杀的十人特设班,就像是往水塘里扔了块石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饿着肚子在冰天雪地里跟国军耗了三天,老鬼子大佐引以为傲的武士道精神,终于顶不住手底下士兵被冻饿交加逼出来的哗变情绪。
撤兵。
撤退的时候,那叫一个惨。
师长吴铁山瞅准了机会,带着步兵一团和二团从正面战壕里扑了出来,像赶鸭子一样在后面一通猛追。而沈烈则带着特务营,像一群饿狼,死死咬住鬼子的侧翼和运送伤兵的辎重车队,一路放血。
打了整整半个月的黄陂外围阻击战,终于在这个冷得邪乎的冬日,落下了帷幕。
城西外两里,特务营驻地。
校场上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生石灰和血腥味。出征时五百个生龙活虎的汉子,此刻在操场上列队的,显得稀疏了不少。
连部的大瓦房里,炭火盆烧得旺旺的,但屋子里的气氛却沉闷得压人。
沈烈坐在这张宽大的木桌后面,身上的少校军服沾满了干涸的泥巴和黑血。他左手肘上的绷带又渗出了几丝殷红,那是追击鬼子的时候伤口崩裂留下的。
老钱拄着木头假腿,手里捏着一本满是污渍的花名册,眼眶通红。
“营长,各连排的伤亡数字,都点清楚了。”老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把沙子。
沈烈没有抬头,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旧铜烟斗,在桌角上轻轻磕了磕。
“念。”沈烈吐出一个字。
老钱咽了一口唾沫,翻开账本。
“一连,阵亡七个,轻重伤十二个。二连,阵亡五个,伤十五个。三连跟着马有田在黄龙岗外围打阻击,伤亡最大,阵亡八个,伤十六个。”
老钱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最后的一个总数。
“再加上机炮连和营部直属的折损。这半个月的扫荡反击战,咱们特务营,一共伤亡八十人。其中……二十五个弟兄,没能抢救回来,直接交代在阵地上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副营长小杨蹲在火盆边上,把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铁石红着眼圈,死死地咬着牙梆子,盯着地上的青砖缝。
这就是真实的战场。没有说书先生嘴里那种长官一挥手、鬼子就灰飞烟灭的痛快。这半个月来,特务营是把鬼子的粮道断了,是把汉口的杀手给反杀了,但这沉甸甸的战果,全是用这二十五条人命,用这几十个轻重伤员的血换回来的。
沈烈把铜烟斗放在桌上,缓缓地站起身。
他走到窗户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深邃而沧桑。
“咱们是师部直属的刀尖子。刀尖子往石头上碰,哪有不卷刃的?”
沈烈转过身,看着屋里的这几个骨干。
“把那二十五个弟兄的名字,一个个全给我认认真真地写在木牌上。骨灰装好,等将来把鬼子彻底赶出中国了,我带他们回家。”
沈烈走到老钱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钱,你亲自去一趟军需处。阵亡弟兄的抚恤金,咱们特务营自己再垫一份,双倍下去。要是军需处敢在这上头克扣半块大洋,老子亲自带人去砸了他们的仓库!”
“营长放心!我老钱就是去大街上要饭,也绝不亏了底下拼命的弟兄!”老钱抹了一把脸上的老泪,大声答应。
正说着话,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