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慢慢地迈开步子,走到了桌前。
他伸出一双长满老茧、因为常年握枪而有些粗糙的大手,轻轻地捧起了那条围巾。
布料很厚实,入手带着一种踏实的暖意。他能看到那整齐细密的锁边,那是多少个熬红了眼睛的夜晚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晚晴……”
沈烈在心里低声念了一句这个名字。
他是个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抗战胜利的那一天,也不知道能不能在接下来的这场黄陂血战中活下来。
但他知道,这份暖意,他接了。
沈烈没有把围巾戴在脖子上。这种东西,戴在外面太扎眼,在摸爬滚打的战场上也容易弄脏、挂破。
他小心翼翼地把围巾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方块。
他拉开自己那件厚呢子军大衣的领扣,伸手探进了最贴身、最靠近心脏的那个内衣口袋。
这个口袋里,一直装着他最看重的几样物件。
原本,这里面放着王老黑留下的那把麻绳小刀,但那把刀后来转交给了宋晚晴当防身利器。
现在,这个口袋里装着宋晚晴当初在南京城外借给他的那个装磺胺粉的小玻璃空瓶;他亲哥沈毅死前留给他的那个旧铜烟斗;还有,那五枚代表着他从地狱里重生、一直带到现在的汉阳造步枪空弹壳。
每一件,都是命。
沈烈将折叠好的灰布围巾,轻轻地塞进了这个贴身的口袋里,和那些冰冷的金属物件放在了一起。
就在他的大拇指顺着围巾的内侧边缘往里塞的时候。
突然。
他长满老茧的指腹,隔着厚实的灰布,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异样。
那是一个极小的、似乎是用丝线缝出来的硬结凸起。
如果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它就藏在围巾内层的最深处,就像是一个不想被人轻易现的小秘密。
沈烈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那个微小的凸起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那一刻,他似乎能感觉到宋晚晴在缝下这几针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牵挂。
他没有把围巾拆开,也没有把内层翻过来查看那个凸起到底绣了什么。
有些东西,不需要看。
“我收到了。”
沈烈低声说了一句,仿佛是在对空气说,又仿佛是在对那个远在城西救护点的女人说。
他将手从衣兜里抽了出来,把军大衣的纽扣一颗颗系紧。
胸口那个位置,因为塞了一条厚实的围巾,微微有些鼓胀,散着一股直达心底的温热。
门外,风雪更大了。
“营长!吃饭了!老钱给您留了最大的一碗肉!”小杨在帐篷外面扯着嗓子喊道。
“来了!”
沈烈转身,大步走出了营部大帐。
风雪迎面扑来,但在那件黄褐色的军大衣下,紧贴着心脏跳动的地方,那条带着一个极小凸起的灰布围巾,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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