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刚配的冻疮膏,让弟兄们晚上睡觉前抹在伤口上,能防化脓。”
说完,她的手在藤条筐的底部停顿了一下。随后,她将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灰布围巾拿了出来,轻轻地放在了冻疮膏的旁边。
从头到尾,她没有多说一句话。没有解释这条围巾是哪来的,也没有交代是给谁的。
她只是静静地放下,然后转过身。
“我走了。”
宋晚晴拎起空了的藤条筐,掀开门帘,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中。
屋里的小杨和老钱面面相觑。
小杨凑到办公桌前,盯着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布围巾,又看了看门外宋晚晴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咂了咂嘴。
“乖乖……这手工,这针线活儿,一看就是用心缝出来的。老钱,你说宋大夫这是唱的哪一出?送东西连句话也不留?”
老钱拿起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笑骂道“你个连媳妇都没娶过的新兵蛋子懂个屁!这叫尽在不言中!你别去动那玩意儿,原样放着,等营长回来自己看!”
……
傍晚时分,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大雪又开始飘了。
“呼——”
厚重的门帘被一把掀开,沈烈带着一身的雪沫子和寒气,大步走进了营部。他的少校军服上沾满了泥水,一双皮靴也冻得硬邦邦的。
“营长回来了!”小杨赶紧递上一条干毛巾。
沈烈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雪水,走到火盆边烤着手“后山的地形摸得差不多了,有两条能过大部队的隐蔽山沟。老张和马有田带着人在那儿下绊雷呢。”
“营长,先别管什么山沟绊雷了。”小杨强忍着笑意,指了指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下午宋大夫来了一趟,给您留了点东西。”
“宋大夫来了?”沈烈擦脸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过身,顺着小杨指的方向看过去。
桌角上,除了几瓶熟悉的冻疮膏,最显眼的,就是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灰布围巾。
在这满是枪支弹药、充斥着汗臭和血腥味的营部里,这条普普通通的灰布围巾,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子让人挪不开眼睛的柔软。
“那什么……营长,炊事班的猪肉炖粉条估计熟了,我跟老钱先去后厨盯着点,别让那帮兔崽子抢光了!”小杨十分有眼力见地拽了一把正在抽烟的老钱,两人一溜烟地钻出了大帐,把空间留给了沈烈一个人。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炭火盆里出细微的“劈啪”声。
沈烈没有立刻走上前。
他就站在火盆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桌上的那条围巾。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这短短的几步路,他仿佛走过了一个世纪。
半个小时。
整整半个小时,沈烈就这么像一尊石像一样站着,眼睛死死地锁在那块灰布上。
他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是个双手沾满了鬼子和汉奸鲜血的刽子手。他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怎么算计周玉山,怎么防备赵德彪,怎么在这即将到来的大战里保住手底下五百号人的命。
他的世界,是冷硬的,是残酷的,是随时会掉脑袋的。
可现在,这条围巾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海誓山盟。这只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灰布,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沈烈想起了在老鸦岭,她递过来的那个装满磺胺粉的小玻璃瓶;想起了望川镇大反击后,她累得昏倒在手术室门口的单薄身影;想起了那天在城东角楼下,两人背道而驰走出五步后,同时回头的那个眼神。
她什么都没说。
但在那个年代,一个女人愿意花上大半个月的薪水和熬夜的时间,给一个随时会死在战场上的军人亲手缝一条围巾,这背后的分量,比天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