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师部大院正堂。
屋子里的炭火盆烧得正旺,时不时出木炭爆裂的“噼啪”声。可这暖烘烘的屋子里,却透着一股子能把人骨头冻裂的森冷寒气。
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一枚刻着“教-特-7-12”的黄铜暗号章。
这两样东西,静静地摆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师长吴铁山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那件厚重的将官大衣随意地披在肩上。他没有抽旱烟,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盯着桌上的物件。
办公桌前,站着三个人。
沈烈、李文渊,还有换上了干净灰布军装的张铁石。
刚才过去的半个时辰里,张铁石把自己憋在肚子里大半年的血泪,一字不落地倒了出来。李文渊也把当年军统在南京城破前夕的撤退部署,以及周玉山的联络员身份,全部交了底。
三方证据,严丝合缝。
死寂。正堂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砰!”
吴铁山突然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震得那枚黄铜章弹起老高。
“狗日的畜生!”吴铁山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破口大骂,“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最恨的就是这种卖主求荣、拿自己弟兄的命去染红顶子的杂碎!”
吴铁山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军靴踩在青砖地上出沉重的“咚咚”声。
“八十二个教导总队的精锐!那都是国军的种子啊!没死在冲锋的路上,让一个搞情报的王八蛋给卖进鬼子的机枪阵里了!”吴铁山转过头,看着张铁石那张满是沧桑的脸,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老张,这事儿委屈你们了。你们特务营的弟兄,死得憋屈!”
张铁石红着眼睛,身子站得笔直,声音嘶哑“师座,我们不怕死,就怕死得不明不白。现在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只要能给死去的营长和弟兄们报仇,我张铁石这条命随时可以豁出去!”
“报仇是肯定的!”吴铁山咬着牙,一巴掌拍在椅子背上,“沈烈,这事儿你怎么想?你打算怎么干?”
沈烈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暴怒,只有一片冷得吓人的死寂。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沈烈语气平稳,却透着一股子斩钉截铁的杀气,“这笔血债太大,一枪崩了他太便宜。我要把他连根拔起,让他在全军面前伏法。”
“沈连长,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啊。”
一旁的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叹了口气,接过话茬。
“周玉山现在可不是当年那个普通的联络员了。他不仅是汉口日伪特务总组的头目,手里还攥着大把的特务和眼线。而且,他在汉口租界里,身边随时跟着鬼子的宪兵和保镖,防得像个铁桶。”
李文渊看向沈烈,眼神中透着参谋人员特有的理智。
“你想去汉口动他,就凭咱们侦察连的几个人,别说把他抓回黄陂公审,就算想靠近他十步之内,都得被鬼子的特高课打成马蜂窝。”
“李副处长说得没错。”吴铁山停下脚步,走回桌前,面色凝重地看着沈烈。
“沈烈,老子知道你现在心里憋着一团火,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汉口去宰了那个王八蛋。但老子今天得给你浇盆冷水。”
吴铁山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咱们是第xxx师,是杂牌军。汉口虽然名义上还是第五战区的辖区,但实际上早就被日军特高课渗透成了筛子。咱们的部队,没有战区长官部的手令,绝对不能擅自跨区行动。这是军法,也是政治红线!”
吴铁山看着沈烈的眼睛,把里面的利害关系掰开了揉碎了说。
“周玉山当年是军统的人,现在虽然当了汉奸,但他脑子里装了多少军统的机密,谁也不知道。咱们要是大张旗鼓地越界去抓他,搞不好就会引起军统那边的疯狂反弹。到时候,战区长官部不但不会给咱们请功,反而会治咱们一个擅开边衅、越权行事的重罪!咱们整个师都得跟着吃瓜落!”
政治的残酷,往往比战场上的子弹更要命。
在抗战的大盘子里,一个杂牌师的连长想去动一个背景通天的日伪特务头子,无异于蚍蜉撼树。
正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张铁石急了,攥紧了拳头“师座!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逍遥法外?咱们八十二个兄弟的血就白流了?”
“谁说让他逍遥法外了?!”吴铁山眼珠子一瞪,冷哼一声。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沈烈一眼。
“沈烈,我给你透个底。这事儿,咱们不能去汉口找他,但咱们可以等。等他自己来黄陂!”
沈烈听到这话,眼神微微一闪。他其实在来之前,就已经把这些利害关系想透了。他不是那种被仇恨冲昏头脑的新兵蛋子,他是个懂得在规则里杀人的老猎手。
“师长的意思是,以逸待劳,请君入瓮?”沈烈顺着吴铁山的话往下说。
“对!”吴铁山赞赏地点了点头,一巴掌拍在沈烈的肩膀上,“你小子是个明白人!不用老子多费口舌。”
吴铁山走到沙盘前,抓起一把代表日军的红色小旗,扔在沙盘的角落里。
“这大半年来,咱们师在黄陂县城外围,连续打了三波大反击!端了老鸦岭,砸了龙门坳,现在又把他们望川镇南面的六个月过冬物资全给抢了回来!”
吴铁山冷笑连连,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老辣的自信。
“周玉山作为汉口情报总组的头子,负责的就是咱们这一带的情报渗透。他的手下清账员被你宰了,他的内线被咱们拔了,现在连这么大的补给站都丢了!小鬼子能饶得了他?”
“他在日本人那里,现在肯定已经挂上号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要想保住自己的狗命和地位,就必须把黄陂县这块难啃的骨头给咬下来!”
吴铁山转过身,目光如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