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天际的鱼肚白刚刚透出一丝亮光,灰蒙蒙的晨雾还罩在望川镇南补给站的废墟上。
空气中混合着刺鼻的硝烟味和人血的腥气。沈烈站在镇子北面的街口,正准备安排人手去强攻最后那座核心仓库。
突然,一阵沉闷而杂乱的震动声,顺着冻得梆硬的泥地,一丝一丝地传到了他的脚底板上。
沈烈脸色猛地一沉,立刻蹲下身,把耳朵死死地贴在雪地上。
“隆隆隆……”
那是大批重型卡车引擎的轰鸣声,夹杂着整齐划一的皮靴踏地声,还有履带碾压碎石的刺耳摩擦声!
“连长!”小杨连滚带爬地从北面的制高点冲了下来,连钢盔跑掉了都顾不上捡,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惊骇,“汉口方向的鬼子援军到了!”
沈烈一把抓住小杨的胳膊,沉声问道“来了多少人?”
“漫山遍野,黑压压的全是人!”小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嗓音都在打颤,“咱们派在北边十里外的暗哨拼死传回来的信儿。鬼子足足来了一个满编的步兵联队,两千四百多号正规军!旁边还跟着一个营的伪军,少说也有五百人!加起来小三千人了!”
听到这个数字,旁边正端着枪的大柱倒吸了一口凉气“三千人?我的个乖乖!战前开会不是说,鬼子就算接到求救电报,从汉口集结开过来,最快也得大半天吗?这才几个时辰!”
“他们提前了整整四个钟头。”
沈烈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渣,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凌子。
“这帮畜生是急了眼了。他们肯定没等部队全部集结完毕,直接把汉口外围的机动部队全拉上了卡车,连夜踩着油门飙过来的。”
沈烈转过头,看了一眼镇子深处那八个已经被搬空了大半的物资仓库,又看了一眼北边还在负隅顽抗的日军特设大队阵地。
现在的情况,就像是他们这群狼刚刚咬死了一头肥羊,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羊群背后的猛虎就已经扑到了跟前。一千三百多人,在这无险可守的镇子里,要是被三千多鬼子外加装甲车给堵住,那就是包饺子,连个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连长,剩下的那个仓库还打不打?”旁边的侦察排长张铁石握紧了手里的步枪,咬着牙问道。
“不打了!贪多嚼不烂,把命搭进去不值当!”
沈烈毫不犹豫地下了决断,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断墙上,大声下达了死命令。
“传令下去!放弃进攻最后那座仓库!赵营长的步兵营和炮兵营立刻脱离战斗,向南撤退!”
沈烈转头看向老钱,语气严厉得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老钱!你带着辎重队,把那八个仓库里装好的三十万子弹、冬衣和药品,全给我赶着骡马车拉走!一秒钟也不许磨蹭!哪怕把车轱辘跑飞了,也得给老子拉回黄陂!”
老钱拄着木头腿,急得直跺脚“连长,那你和侦察连呢?”
“大部队带着这么重的物资,走不快。必须有人在后面钉着,把鬼子的追兵拖住。”沈烈一把拉开枪栓,子弹上膛,“我带侦察连断后!”
“连长,这太危险了!那是三千多号鬼子!”大柱扯着嗓子喊道。
“哪那么多废话!执行命令!”沈烈眼睛一瞪,杀气腾腾,“滚!都给老子滚去押车!”
……
大部队的撤退乱中有序。一辆辆满载着过冬物资的骡马车和缴获的卡车,在风雪中排成长龙,顺着来时的山路向南疾驰。
沈烈带着侦察连剩下的两百多号兄弟,没有留在镇子里死守。他太清楚,在镇子里和拥有炮火优势的日军联队打巷战,那是找死。
他带着人,迅撤退到了望川镇南面五里外的一处山坳。
这地方是个天然的“反斜面”阵地。
山坡的正面迎着鬼子过来的方向,而他们则藏在山坡的背面。鬼子的火炮只要不能精准地把炮弹扔过山脊落在他们头上,直射火力就完全是个摆设。
“工兵排!”沈烈趴在反斜面的雪坑里,冲着旁边招了手。
因为刘副排长断了胳膊被抬走,现在顶上来的是个叫老赵的工兵班长。
“连长,你说怎么布置!”老赵满脸黑灰地凑过来。
“炸药点埋好没有?”沈烈问。
“全按您的吩咐,埋了三处!”老赵指着山坡前面那条狭窄的必经之路,“第一处在反斜面的正下方坡底;第二处在山坳那个最窄的隘口;第三处在撤退路的右侧雪窝子里!”
老赵顿了顿,指着山坳隘口的位置,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笑意。
“连长,您之前让带来的那个破装甲车底盘,我也派上用场了。我把它横在隘口当路障,里面塞了足足一百斤烈性炸药!只要鬼子敢靠近去推,我一拉弦,保管给他们送上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