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东,那家悦来客栈的后院里,冷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沈烈站在一间空荡荡的下房门口,伸手摸了摸马槽里剩下的半把干草,草还是温的,但拴马的缰绳早就断了。
“副连长,咱们来晚了!”小杨气喘吁吁地从客栈前堂跑过来,额头上跑出了一层细汗,“掌柜的说,那个穿灰大褂的副官,半个时辰前就结了账,从后门牵着快马溜了!”
大柱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手里端着步枪“半个时辰!这马要是撒开欢儿跑,这会儿早就出了城防哨卡了!咱们这两条腿,跟在马屁股后面吃土都赶不上啊!”
沈烈没有马上接话。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霜气的冷风,脑子里像拨算盘一样飞快地扒拉着城外的地形图。
“两条腿去追四条腿,那是蠢蛋干的事。”沈烈把马槽里那把干草随手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在黑夜里亮得像刀锋,“他跑得再快,也得有个落脚的地方。那老狐狸清账员被咱们半道截了,这副官现在就是只惊弓之鸟。他出了城,绝对不敢一个人乱窜,第一件事肯定是回老巢报信。”
沈烈转过头,看着小杨和大柱。
“城南二十五里,马家庄宗祠。那是马德彪的乌龟壳,也是这副官今晚必须要去的地方。”沈烈大步往院外走,“咱们不追马,咱们去抄他的前路!”
这便是沈烈打仗的脑子。他从来不被动地跟在敌人屁股后面跑,而是永远去算敌人下一步必定要踩的那个坑。
……
城南,歪脖松坳。
这是通往马家庄的一处必经之路。两边全是陡峭的野土坡,中间只夹着一条仅容单马通过的羊肠小道。坳口长了一棵老歪脖子松树,像个吊死鬼一样伸着枝丫,把原本就微弱的月光挡得严严实实。
沈烈带着小杨、大柱等六个从王老黑手里接过来的嫡系老兵,已经在这个风口里趴了小半个时辰。
“副连长,绳子下好了。”大柱像个泥猴一样从前面的土沟里爬回来,压低嗓门汇报,“两头都绑在死树根上,抹了锅底灰,保准他睁着眼都看不见。”
沈烈趴在冻得硬的土坎上,微微点了点头。
“都记住了。”沈烈的声音冷得像冰,“这副官必须得活着拿下,不能让他出一点声响。马家庄就在这山坳后头不到两里地,要是枪一响,惊动了宗祠里的马德彪,这头最滑的肥猪今晚就会顺着后山跑得没影没踪。都把枪保险关了,用刀子干活!”
话音刚落。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顺着冷风从北边传了过来。
“来了。”小杨舔了舔干的嘴唇,反握着那把短刀,整个人像是一头准备扑食的豹子,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黑夜中,一匹枣红色的快马像是一团火一样冲进了歪脖松坳。马背上的保安团副官正拼命地挥舞着马鞭,脸色煞白,满脑子都是赶紧把“清账员可能折了”的要命消息告诉马德彪。
他只顾着看前面的路,根本没注意到脚下的枯草堆里有什么异样。
就在快马即将冲出坳口的瞬间!
“收!”
随着沈烈一声低喝,大柱和另一个老兵猛地一拽手里的麻绳。那根涂了锅底灰的粗绳瞬间绷直,横在了半空。
“咴——!”
枣红马的前腿被结结实实地绊住,出一声凄厉的惨嘶。庞大的马身在巨大的惯性下猛地向前翻倒,重重地砸在泥地里,掀起一片尘土。
马背上的副官猝不及防,直接被甩飞了出去,像个破麻袋一样摔在几米外的土沟里,摔得七荤八素。
这副官到底也算个练家子。他顾不上浑身骨头散架般的剧痛,在落地的瞬间就地一滚,右手闪电般地探进怀里,拔出了一把崭新的德制勃朗宁手枪。
只要他扣下扳机,哪怕打不中人,清脆的枪声也能立刻传到两里外的马家庄宗祠!
但沈烈根本没给他搂火的机会。
就在副官刚举起枪的半秒钟里,半空中突然闪过一道黑影!
小杨脚下踩着老黑传下来的“草上飞”绝技,整个人并没有在平地上跑,而是在旁边的陡坡上猛地一蹬。他借着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树干反向一弹,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犹如鬼魅般直接落在了副官的头顶上方。
副官只觉得眼前一花,连人的脸都没看清。
小杨的膝盖已经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砸在了副官的胸口上。
“咔吧”一声闷响,副官的几根肋骨当场断裂,胸腔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压出去,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喊出来。
与此同时,小杨手里的短刀冰冷地贴在了副官的咽喉大动脉上。而副官手里那把勃朗宁,已经被旁边扑上来的大柱一脚踢飞。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残忍。肉体碰撞的沉闷声响被呼啸的山风完美掩盖,没有出哪怕一丁点惊动两里外宗祠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