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天三夜。
日军的步兵连铁路弯道的一百米防线都没靠近过,侦察连也没死一个人。
但是,到了第四天清晨,当老钱拄着木拐,拿着那本蓝皮账册走进沈烈的指挥所时,沈烈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老钱那张黑脸上满是深深的疲惫,一双眼熬得通红。
“副连长,底细摸清了。”老钱把账册重重地拍在木桌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这三天,咱们连没阵亡一个兄弟。但是,夜里被冷炮震出内伤的、被流弹擦伤的轻伤号,足足有三十多个。”
老钱咽了口唾沫,翻开账册。
“最要命的是弹药。从望川镇和小股试探缴获回来的六点五毫米尖头弹,原本有两千四百,现在只剩下不到九百了。从鬼子手里抢来的那两门掷弹筒,四十炮弹全让机炮排那几个败家玩意儿在夜里打光了!手榴弹,也从十二箱缩水到了五箱!”
没死一个人,弹药却见底了。
这就是日军这招“围而不打”最毒辣的地方。他们在用最廉价的骚扰,榨干侦察连生存的本钱。
老钱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刚才担架队把昨晚的几个轻伤号送去了张家屯。回来的时候,带了宋护士的一句话。”
沈烈抬起头“她说什么?”
“宋护士说,让咱们阵地上再省着点,非必要别把轻伤号往回抬了。她那边的纱布和止血粉,也快见底了。”
沈烈的双手猛地攥紧。
两条线,全在告罄。弹药和药品,就像卡在喉咙里的两只手,正在一点一点收紧。
“叮铃铃——”
桌上的野战电话响了。
沈烈接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李文渊沙哑而疲惫的声音,没有了三天前的急迫,只剩下一声沉重的叹息。
“沈烈。三天了,日军确实没有起一次连级以上的冲锋。”李文渊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的佩服,“还是你说得对。”
参谋处被打脸了,但这个脸打得沈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李副处长,师部什么时候能把弹药补上来?”沈烈直切要害。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战区督战队了火,严令各师必须死守现有防线,后方辎重线正在重组。黄陂县城的弹药库也快空了,吴师长正在想办法。”李文渊的声音很低,“沈烈,你还得自己想办法熬几天。”
电话挂断了。
沈烈站起身,走出指挥所,大步顺着交通壕往前沿阵地走去。
“集合所有的排长和班长!”沈烈一边走一边下令。
不一会儿,小杨、柱子和几个班长灰头土脸地蹲在了战壕的拐角处。
沈烈看着这些熬得双眼通红、神经过敏的骨干,没有骂人,声音却比刀子还冷。
“从现在起,全连进入最高级别的弹药管制。”沈烈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三天的仗,你们还没被打醒吗?鬼子是在逗猴子!他们扔一块石头,你们就还一梭子子弹!”
柱子低着头,小声嘟囔“副连长,夜里黑灯瞎火的,鬼子在底下鬼哭狼嚎,新兵蛋子们害怕,手指头根本管不住啊……”
“管不住也得管!”沈烈猛地提高音量,一把揪住柱子的衣领,“你知不知道现在还剩多少子弹?九百!平摊到两百个兄弟手里,一人不到五!再这么瞎打下去,明天鬼子只要端着刺刀走过来,你们连烧火棍都抡不起来!”
沈烈一把松开柱子,环视众人。
“传我的死命令。从今天起,非必要,不还一枪!鬼子开炮,就给老子在防炮洞里趴好!夜里鬼子扰袭,只要没摸到战壕五十米以内,谁敢开第一枪,老子不用军法,直接把他踢出侦察连!”
命令传下去了。
但沈烈心里清楚,在这高压的战场上,铁律往往拦不住本能的恐惧。
日军的炮火依然时不时地砸过来,夜里的骚扰越来越频繁。那种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会冲上来,不知道哪一炮弹会落在自己头顶上的精神折磨,比真刀真枪的拼杀更能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这么耗下去,先垮的绝对不是鬼子,而是这帮紧绷到了极限的兄弟。
入夜。
西北风刮得更紧了,天黑得像一块捂死人的破布。
战壕里,湿冷刺骨。
一个叫小六子的新兵趴在沙袋后头,浑身冻得直哆嗦。他是个刚满十七岁的半大小子,原本是黄陂城里打更的,被拉了壮丁。
前几天那三场漂亮仗,小六子没赶上开枪。这几天挨炸,他倒是受够了。
“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