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队院子里依然忙碌,护工们抬着担架进进出出,血腥味终日不散。
宋晚晴走进西侧的药房。
吴大夫正戴着老花镜,对着窗户的亮光,仔细地将几支安瓿瓶里的药液抽进注射器。
宋晚晴走到水盆边,拿起香皂,仔仔细细地清洗着双手,搓出白色的泡沫,再用清水冲净。
“那个戴罪的,回来了。”
她一边用干净的白毛巾擦拭着双手,一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琐事。
吴大夫手里的注射器停在半空。他推了推老花镜,看着针头顶端溢出的一滴透明药液。
“哦。”
吴大夫只出了这一个音节。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问沈烈伤得重不重,带回来多少人。他将注射器放在铺着无菌布的托盘里,端起托盘向外走。
走到门口时,吴大夫停顿了一下。
“回来了就好。这城里,又要死很多人了。”
他推开门帘,走进了满是伤兵哀嚎的走廊。宋晚晴将擦手的毛巾搭在木架上,视线落在角落里那个存放着反“7”字凹痕手电筒的抽屉上,久久没有移开。
……
城中心,团部大院副官处。
偏屋的门窗紧闭,厚重的窗帘将下午的阳光死死挡在外面。屋里弥漫着刺鼻的劣质烟草味。
赵德彪坐在沙上,手里捏着一个青瓷茶杯,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着青白色。
钱广财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块黄的手帕,不断地擦拭着额头、脖颈和脸颊上冒出的冷汗。
“十五个活口。马德彪的副官也在里面。”钱广财的声音都在抖,肥胖的身躯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着,“师部宪兵排已经把人全部押进了大牢。那张清剿溃兵令……肯定也落到吴铁山手里了。”
赵德彪没有说话。他死死盯着地面上一块破损的青砖。
马德彪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猪。四十个保安团的兵,去截杀十几个打了两天两夜的残兵,不仅没把人杀光,反而被人家活捉了十五个,甚至连盖着印章的军令都落在了沈烈手里。
那张军令上的三角符号,别人或许看不懂,但参谋处的李文渊绝对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铡刀。
一旦李文渊撬开那个副官的嘴,查出这道命令是他赵德彪通过“周-黄陂-3”的渠道授意下达的,那倒卖棉衣的罪名,加上勾结伪军谋杀同僚、甚至勾结日军特高课的罪证,就会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
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他。
“砰!”
赵德彪手里的青瓷茶杯被硬生生捏碎,锋利的瓷片划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混着茶水滴落在地上。
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随手将碎瓷片甩在地上。
“吴铁山把侦察排升格成了独立连。”赵德彪抬起头,眼神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沈烈现在手里有两百人的编制,他有兵有枪,还有李文渊在背后撑腰。等他缓过这口气,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们。”
钱广财吓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帕掉在地上。
“那……那怎么办?去求陈副师长?”
“陈副师长现在泥菩萨过江,吴铁山把他调去参谋处就是为了监视他,他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赵德彪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他看着钱广财那张煞白的胖脸。
“今晚,军法处要连夜突审那批俘虏。”赵德彪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透着化不开的杀机,“押送战俘的路线,归我们团部副官处协调。”
钱广财咽了一口唾沫,双腿开始打摆子。
“赵老弟,你……你想在城里动手?”
“不动手,明天一早,我们俩就得在菜市口吃枪子。”赵德彪猛地直起身,目光阴狠到了极点。
他一把揪住钱广财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面前。
“让那十五个俘虏,全死在审讯路上。”
钱广财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抽搐着,他看着赵德彪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没有退路了。要么跟着赵德彪一条道走到黑,要么明天就被送上断头台。
钱广财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阴沉地点了点头。
“我……我去安排毒药。掺在他们晚饭的糙米粥里……”
“不。”赵德彪松开钱广财的衣领,冷笑一声,“毒死太明显了。吴铁山不是瞎子。我要让他们死得极其自然,死得像是日本人干的。”
赵德彪转头看向墙上的黄陂县城防图,手指落在距离军法处不远的一条巷子上。
“今晚,会有一场‘日军特务的劫狱’。”赵德彪拿起桌上的毛巾,胡乱地擦了擦手上的血迹,“通知城里的暗线,全部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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