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南门外,残阳如血,将斑驳的城砖染成了一片刺眼的暗红。
李文渊侧开身子。城门洞那片浓重的阴影里,师长吴铁山披着那件洗得白的旧呢子军大衣,大步走了出来。
他身后没有跟着大批的随员,只有两名贴身警卫。但这位中将师长往那里一站,整个南门外的空气都变得肃杀起来。
沈烈停下脚步。
他身后的九个人也齐刷刷地定住。老钱拄着木棍,小杨端着枪,几个老兵互相搀扶着。每个人的军装都被硝烟熏成了焦黑色,血污和烂泥结成硬壳挂在身上。在他们身后,是用绑腿拴成一串的十五名保安团俘虏,以及那面耷拉着脑袋的破烂团旗。
沈烈跨前一步。左肩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撕裂,但他挺直脊背,右手抬起,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参谋处机要参谋兼侦察排副排长沈烈,奉命阻击。”沈烈放下手臂,声音沙哑,带着两天两夜未合眼的浓重疲惫,“城西铁路弯道阵地,坚守两日。击退日军先头大队与主力联队冲锋。全排一十八人,阵亡八人。活着带回十人。”
吴铁山的目光从沈烈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上移开,一一扫过小杨、老钱,扫过那些缺胳膊少腿、满身是血的侦察排老兵。
没有嘘寒问暖,也没有长篇大论的夸赞。吴铁山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纯粹军人,他知道,面对这些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拼命的兵,任何好听的场面话都是对死者的亵渎。
吴铁山走到沈烈面前。
沈烈用完好的右手探入贴身的内衣口袋,摸出三份被体温捂热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城西铁路弯道的详细战斗报告。还有这十五名俘虏的口供名册。”沈烈将最上面的一张折叠纸页单独抽出,压在文件最上方,“以及,保安团团长马德彪亲笔签的‘清剿溃兵令’。”
吴铁山接过那张盖着保安团大印的军令,低头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马德彪那极其潦草的字迹上停留了片刻,随后,视线死死锁定了军令右上角那个极其隐秘的三角标记。
吴铁山捏着纸张的手指瞬间收紧,纸页边缘被捏得皱成一团。他转过头,将这份军令递给站在旁边的李文渊。
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接过军令。只看了一眼那个三角形,他的瞳孔便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抬起头,和吴铁山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又是那个代表军统鄂东站“周组长”的符号。
赵德彪的触角,已经从军需处、副师长,延伸到了黄陂县的地方保安团。这张网,正在试图绞杀一切可能威胁到他们利益的人。
吴铁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战斗报告和俘虏名册卷在手里。
他转过身,面向站得笔直的侦察排老兵。
“你们在城西顶住了日军主力整整两天,给师部在城内构筑第二道防线争取了最关键的时间。”吴铁山的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外回荡,透着雷霆万钧的力量,“第xxx师,不亏待卖命的弟兄。”
吴铁山看向沈烈。
“从今天起,取消侦察排建制。原地升格为师部直属独立侦察连!”
此言一出,站在后面的老钱猛地抬起头,那只独眼爆出难以置信的光彩。连旁边搀扶着他的小杨都愣住了。从一个连正式编制都没有的杂牌排,直接跨越营级统辖,升格为师部直属连。这是鲤鱼跃龙门。
“独立侦察连,满编两百人。”吴铁山没有停顿,继续下达口述军令,“辖三个步兵排,一个机炮排,一个十二人的尖刀侦察班。缺的人手,从全师各团抽调骨干补齐。缺的装备,拿我的手令,直接去后勤总库提,谁敢拦着,军法从事!”
吴铁山走近沈烈,声音放低了一些。
“沈烈,你任连长。但我先把话说清楚。现在是武汉会战外围阻击战最吃紧的时候,战区长官部乱成了一锅粥。独立连的扩编和你的上尉军衔批复,走完战区的流程至少需要四周。”
吴铁山盯着沈烈的眼睛。
“在这四周里,你还是少尉军衔,领的也还是少尉的饷。但在第xxx师的地盘上,你行使的就是连长的权。明白吗?”
这就是杂牌军的现实。权力和军衔往往无法同步,上面不给批复,底下的人就只能顶着低级军衔干高级军官的活。
“明白。”沈烈没有任何争辩。对他来说,编制和人数才是打仗的本钱,至于肩膀上扛的是几颗星,并不重要。
“把俘虏移交宪兵排,带弟兄们回营地休整。伤员立刻送去红十字会救护队。”吴铁山转身,带着李文渊大步走回城内。
沈烈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弟兄们一挥手。
“进城。”
……
黄陂县城东,角楼。
高耸的城墙上,秋风猎猎作响。
宋晚晴穿着那件洗得白的护士服,外面披着灰色军毯,安静地站在女墙后面。
这个位置,刚好能远远地看到南城门外生的一切。
她看着那支残破的队伍走进城门,看着那个走在最前面的身影。他左半边军装已经被血浸透成了黑色,步伐却依然沉稳得像是一把插在泥土里的标枪。
他活着回来了。
那个她亲手缝合过两次伤口的男人,在直面了日军一个满编联队后,带着十个活人,走出了死人堆。
宋晚晴放在城砖上的手指慢慢收紧,粗糙的砖面磨砺着她的指尖。她没有下城楼去南门迎接,也没有任何激动的表情。
她在这里看这一眼,只是为了确认一个事实。
风吹乱了她的头。宋晚晴转过身,顺着马道走下城墙,向着红十字会救护队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