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士踉跄着退了两步,扶着独轮车大口喘气,狠狠地瞪了老钱一眼。
“这就是今天的粮,爱要不要!”上士踢了一脚地上的空粮袋,招呼同伴推起车就走。
老钱看着地上的泥水和糙米,眼眶全红了。
“老子真想一枪崩了这帮喝兵血的畜生!”老钱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子上,震得棚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们这是要把侦察排往死里逼。”小杨攥着大铁勺,眼眶也红了,“长官,六两口粮,掺了沙子熬成粥,也不够弟兄们在战壕里扛一晚上的。伤兵那边要是断了顿,熬不过三天。”
这不是简单的克扣。
这是精准的软刀子杀人。赵德彪在军需处大堂吃了个暗亏被停职,吴铁山一走,陈副师长立刻出面,用“正规军纪”的名义切断侦察排的口粮。不用开枪,不用暗杀,只要饿上几天,这支队伍自己就会崩溃。到时候在前线随便遇到一股日军小队,饿得连枪都端不稳的士兵,除了死,没有第二条路。
沈烈走到那辆独轮车留下的车辙印旁,弯腰捡起一个军需处扔下的空粮袋。
粮袋上印着红色的“军需”二字。
“去把地上的米收起来,用水淘干净。”沈烈把粮袋扔给小杨。
“你还要忍?”老钱转过身,独眼死死盯着沈烈,“吴铁山不在,陈副师长现在一手遮天。等师长回来,侦察排的人早就饿成干尸了!”
“我从不吃哑巴亏。”
沈烈拍掉手上的泥土,转身朝着营地外走去。
“你去哪?”老钱在背后喊道。
“去军需仓库。”沈烈头也不回。
“你疯了!那是钱广财和赵德彪的地盘!”
沈烈的脚步没有停,瘦削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营地外的拐角处。
……
城西,军需仓库。
粮站大院里人声鼎沸。各个营连负责采买的军需士官排起了长队,手里捏着花名册和领粮单,怨声载道。
“凭什么二营能领满额,我们三营就得打八折?”“别吵了,有得吃就不错了。没听说吗,陈副师长下的令,现在全面收紧配给。”
沈烈没有去排队。他绕开人群,径直走向仓库大门右侧负责核销账目的登记台。
登记台后坐着一个戴着套袖的上士,正拿着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旁边堆着厚厚一摞硬皮账本。
沈烈走到台前。
“侦察排。来补签今天的领粮单。”沈烈开口。
上士头都没抬,拨弄着算盘珠子“侦察排的粮不是刚才送过去了吗?签什么单子,编外人员不在正规花名册上,每天按人头领六两,不用签字。”
“规矩改了。”沈烈双手撑在木桌边缘,“陈副师长下的令,既然界定了正编和编外的配给比例,所有的出库就必须有领收人的画押。刚才你们的人把米倒在泥地里就走了,我来补个字。免得上面查下来,说我们多拿了。”
上士不耐烦地停下算盘,抬起眼皮瞥了沈烈一眼。
见沈烈穿着一身破烂军装,左肋还透着隐隐的血迹,上士翻了个白眼,从那一摞账本的最底下抽出一个薄薄的册子,翻开其中一页,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穷讲究。签吧签吧,签完赶紧走,别挡着后面的人。”上士将一支沾了墨水的毛笔扔过来。
沈烈拿起毛笔。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那片空白的签名区,而是迅扫过这本出库账册的整个版面。
这是军需处的内部副账。专门用来记录这种克扣、截留、或者重新分配的不光彩账目。
纸页的顶端,盖着一枚鲜红的方形印章“第五战区第xxx师副师长陈”。
往下,是记录每支部队具体配给数量的表格。表格里的字迹圆润油滑,沈烈一眼就认出,那是钱广财的笔迹。
而在表格的最右侧,有一栏“督办核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