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晴用毛巾轻轻擦拭他额头上的冷汗。
当毛巾擦过沈烈左侧眉骨时,宋晚晴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极旧的疤痕。不长,只有不到两厘米。但形状非常特殊。
那是一个反着的“7”字。
宋晚晴的指尖隔着毛巾,停留在那个反“7”字疤痕上。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动了一下。
这个形状,她见过。
记忆瞬间被拉回八个月前。
1937年12月,南京保卫战末期。整个金陵城陷入了一片火海。
宋晚晴当时在中山门附近的一个临时救护点。伤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她记得很清楚,担架队抬进来一个肠子都被炸出来的重伤员。那个伤兵穿着满是泥血的军装,领口有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特务营的标记。
那个伤兵在死前,死死抓着她的手腕,眼睛瞪得大大的。
而那个伤兵的左眉骨上,赫然也有着一道一模一样的、反“7”字形的旧疤。
绝不可能是巧合。这种极其规则、位置完全一致的伤疤,不是流弹或刀伤能偶然形成的。这是某种残酷特训留下的统一印记,或者是某个极度隐秘的建制单位内部的身份图腾。
宋晚晴猛地缩回手,毛巾掉在水盆里,溅起一片红色的水花。
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特务营。
沈烈一个背着“逃兵”罪名的杂牌师侦察兵,为什么会有教导总队最精锐的特务营印记?他在南京突围的那天晚上,到底经历了什么?
宋晚晴胸前口袋里的银质怀表出细微的滴答声。
她后退了半步,看着手术台上这个谜一样的男人。那道横亘后背的骑兵贯穿伤,眉骨上的反“7”字疤,还有他那种面对断骨挖肉连哼都不哼一声的恐怖意志力。
这一切,都在宣告着他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溃兵。
宋晚晴强压下心头的震惊,转身走到水盆边,将毛巾捞出来洗净,晾在架子上。
她把沾满血污的托盘和器械收拾好,端起来,准备去院子里的水井边清洗。
当她走到手术室门口,掀开门帘的一瞬间。
身后原本死寂的手术台上,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呓语。
沈烈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挤出两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宋晚晴停下脚步,转过身,俯下身子,将耳朵凑近沈烈的嘴边。
在这个充斥着死亡气味的深夜里,她清晰地听到了那个男人的梦呓。
“晚晴……”
宋晚晴猛地直起身子,后背瞬间崩出一层冷汗,手里的托盘险些脱手砸在地上。
他怎么会这样叫她?
她十分确定,从他第一次踏进这个救护队大院,一直到今晚,她只在清创那天硬邦邦地报过一次全名——“我叫宋晚晴”。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在他面前提起过她。可这个昏死过去的男人,喊的不是“宋护士”,也不是“宋晚晴”。
他喊的是“晚晴”。那是只有极亲近的人,才会去掉姓氏这样叫的两个字。而在这世上,这样叫过她的,只有一个已经死在南京的人。
宋晚晴死死盯着昏迷中的沈烈,只觉得这黄陂县城的夜,比南京的冬天还要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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