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的一声轻响。
她右手指尖极其细微地抖了一下。没有夹稳,那块细小的弹片滑脱,掉进了搪瓷托盘里。
宋晚晴迅收敛心神。她没有再问。在这个每天都有几百人死去的修罗场里,探究别人的过去是一种极其奢侈且无用的行为。
她重新夹出碎屑,将珍贵的磺胺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然后拿起弯针和羊肠线。
“伤口太深,需要缝合。没有麻醉。”
“缝。”沈烈只说了一个字。
穿针,走线。宋晚晴的动作利落而专业。六针缝完,打结,剪断线头。最后用白色的绷带一圈圈缠绕,在肩膀处打了个死结。
“伤口炎会要命。这七天,右臂不能碰水,不能用力,更不能开枪。”宋晚晴一边收拾托盘,一边下达医嘱。
站在门口的老钱急了“七天?护士长,我们排现在就指望他……”
“我是护士,不是护士长。我叫宋晚晴。”她打断了老钱的话,端起托盘往外走,“七天之内如果伤口崩开,我这里没有多余的磺胺粉给他续命。你们自己看着办。”
宋晚晴没有回头,直接走出了厢房。
老钱看着她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这南京来的女大夫,脾气还挺冲。”
他走到床边,看着沈烈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右臂。“七天不动枪。赵德彪那边估计这几天就要动手查那批抚恤金的账了,你现在这副样子……”
“七天。足够了。”沈烈用左手把剩下的半边衣服扯上,遮住后背的伤疤。侦察排现在没有新的作战任务,这七天,正好可以看看黄陂县这潭水能浑到什么地步。
……
傍晚时分,院子里的伤兵又送走了一批。
宋晚晴端着满满一盆混合着血水和碘酒的污水,走向院子角落的排水沟。
倒完水,她在水缸边用肥皂仔细洗了两遍手,搓掉指甲缝里的血丝。
胸前的银质怀表出细微的滴答声。这是她离开南京时,父亲塞给她唯一的东西。
她甩干手上的水珠,端着空盆走回厢房区。
路过二号病房时,门帘半卷着。
宋晚晴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屋子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那个叫沈烈的男人靠在床头的剥落墙壁上。他的左手搭在曲起的左膝上,头微微歪向一侧。
呼吸均匀绵长。
他睡着了。
在这个充满哀嚎和死亡气息、随时可能落下炮弹的破败院落里,他睡得极沉。那种防备卸下后的疲惫,完完全全暴露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
宋晚晴端着空盆,站在门口。
她看着他苍白侧脸上沾染的泥土,又想起他后腰上那道恐怖的骑兵贯穿伤。
仅仅停留了半秒。
宋晚晴腾出一只手,抓住半卷的粗布门帘边缘,轻轻向下一拉。
门帘垂落,遮住了外面的视线,也挡住了一丝初秋的寒风。
她没有说一句话,转身走向了另一间忙碌的手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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