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护士拿剪刀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翻开挂在托盘边上的一个小本子,用铅笔迅记下两个字。她不在乎什么编外不编外,在这里,躺下的只有一种身份伤员。
“脱不下来就剪了。”女护士拿着剪刀走到沈烈面前。
沈烈的右臂已经肿胀,袖管和血肉粘连在一起。他用左手捏住领口,直接力一扯。
“刺啦——”
半边袖子连同小半件上衣被硬生生撕了下来,露出结实的肩膀和血肉模糊的右臂。
女护士面无表情,她拿起一块浸了双氧水的棉球,毫不犹豫地按在伤口周围。
白色的泡沫瞬间涌起,带走表层的血污和泥沙。
沈烈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身体像是一尊静止的雕像。
女护士清理完表面的血污,看清了卡在肌肉纹理深处的那块弹片。她放下棉球,拿起一把尖头镊子。
“麻药昨天就用光了。”她看着沈烈,陈述着一个事实。
“直接来。”沈烈目光平视着对面的白墙。
女护士不再废话,左手按住伤口两侧的肌肉,右手握着镊子,直接探入翻卷的皮肉中。
金属镊子在肌肉纤维里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微小声音。
沈烈的呼吸依旧平稳,只是脖颈侧面的血管因为极度用力而微微凸起。
女护士手很稳。夹住弹片,向外一拔。
一块带着倒刺的不规则金属破片被硬生生扯了出来,带出一股新鲜的血液。
她将弹片扔进托盘,出清脆的响声。紧接着,她拿起碘酒瓶,直接将深褐色的液体倾倒在开放的伤口上。
高浓度的碘酒杀入新鲜的血肉,这种疼痛比中弹时更甚。沈烈的右臂肌肉出现了不受控制的生理性战栗,但他愣是一声没吭,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打乱。
女护士放下碘酒瓶,准备拿磺胺粉。她的视线越过沈烈的肩膀,不经意间落在了他裸露的后背上。
她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沈烈的后背上,交错着七八道大小不一的旧伤疤。但最骇人的一道,是在他右侧后腰的位置。
那是一道暗红色的、如同蜈蚣般盘踞的贯穿伤疤。伤口从右侧后腰斜向上方延伸,一直贯穿到左侧肩胛骨下方。皮肉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扭曲愈合状态。
作为一个从南京撤退下来的野战护士,宋晚晴见过太多种伤口。
子弹打的,炮弹炸的,钝器砸的。
但眼前这种伤口,她只在一种情况下见过。
步兵在开阔地带被骑兵追上。日本骑兵借着战马的冲锋度,从步兵侧后方挥动马刀或者刺刀。巨大的动能从下至上、从右至左,瞬间贯穿人体。
这是一个步兵被骑兵刺穿后,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留下的印记。
这得流多少血?这得遭多大的罪才能活下来?更重要的是,他经历过怎样惨烈的近身肉搏?
宋晚晴拿起一团干净的纱布,按在沈烈右臂的新伤口上止血。她的目光没有离开那道旧疤。
“忍着点疼是好事。”宋晚晴开口,声音依然不大,但少了刚才那种机械的冰冷。
她用镊子夹起一块带有倒刺的残留弹片边缘,准备进行最后的清理。
“但你后腰那道贯穿伤……”宋晚晴看着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是刺刀进去的,对不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重伤员沉重的喘息声。
沈烈看着对面的白墙,目光深邃,没有任何回应。
宋晚晴等了两秒,没有等到答案。她低头,准备夹出最后一点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