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很长,两侧墙壁上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没有任何闪烁或老化的迹象,光线稳定得像是一条凝固的河流。
大福紧紧跟在林羽身后,他身上那件宽大的厨师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胖乎乎的脸上全是腻歪的紧张感。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地嘟囔着“林、林羽,这地方不对劲啊。这连个蜘蛛网都没有,干净得像是每天有一千个人拿舌头舔过一遍……这不符合末日的规矩啊。”
陈新阳走在另一侧,他的眼窝依然深陷,虽然鼻血已经止住,但他的精神状态比在外面流鼻血时还要糟糕百倍。他像个梦游的人,脚步虚浮。
“我的感知……还在骗我。”陈新阳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仿佛喉咙里塞了一把生锈的铁砂,“从踏进这里开始,我的探路者异能就像是被泡进了福尔马林,彻底死了。所有的反馈都是‘绝对安全’,‘绝对善意’。没有杀意,没有诡异波动,没有任何致命威胁……这他妈简直就是在告诉我,我前面是一片铺着天鹅绒地毯的大草原,上面还开满了鲜花!”
“闭嘴。留着精神力。”林羽冷冷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安全本身,就是最极端的危险。”
跟着那个没有影子的老人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当众人走出隧道,真正看清这座被掏空的山体内部时,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那股凉气仿佛带着冰碴,从喉咙一路冻到了胃里。
这是一个巨大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地下空间。穹顶极高,高到让人怀疑这根本不是山腹,而是另一片天空。上面镶嵌着成百上千盏太阳能模拟灯,它们散出的光芒毫无温度,将这里照得如同一个永恒的正午。
空间的正中央,是一大片规划得整整齐齐的农田,金黄色的麦浪在人工微风的吹拂下翻滚,那景象美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清澈的水渠环绕着农田,水流的声音清晰可闻,远处甚至还能看到几座巨大的风力电机在无声而缓慢地转动。
一座座干净得反光的白色二层小楼错落有致地排列着。更让人头皮麻的是,他们听到了一阵整齐划一的读书声,从不远处的一座类似学校的建筑里传出。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稚嫩的童声在巨大的地下城里回荡,每一个字的音调、间隔都完全一致,带着一种机器合成般的诡异空灵感。
这里有三千多人。他们穿着款式统一的干净灰色或白色衣服,在田间劳作,在水渠边洗衣,或者在街道上散步。
没有争吵,没有斗殴,没有任何末日里幸存者为了半块霉面包打破头的惨状。每个人遇到彼此时,都会停下脚步,脸上肌肉以完全相同的弧度,勾勒出那种一模一样的、温和而狂热的微笑,微微点头。
“这不是避难所……”苏晴站在林羽身后,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掐进了账本的硬壳封面,声音颤抖,“这是一个完美的模型……一个被摆在玻璃柜里的玩具城,假得让人想吐。”
老人停下脚步,木然地侧开身子。
迎面走来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一件极白、极干净的衬衫,黑色的长随意地挽在脑后,五官清秀得像一幅水墨画。
“欢迎来到掌心。”女人微笑着开口,声音清脆悦耳,“我是这里的领,阿宁。”
林羽没有跟她客套,目光极具侵略性地在她身上扫过,像手术刀一样剖析着每一个细节。她有影子。但这地下城里所有人的影子,都淡得极其不正常。在这没有任何死角的高功率灯光照射下,他们脚下那团代表着生命重量的黑色,就像是掺了太多水的劣质墨汁,稀薄得仿佛随时会被脚下光洁的水泥地吸进去。
“我是林羽。”林羽冷冷地报了名字,没有伸手,甚至连肩膀的肌肉都保持着随时可以力的紧绷状态。
阿宁不以为意地收回目光,双手极其自然地交叉放在小腹前,那是一个绝对放松、没有任何防御意味的姿态。“我们用了三年时间,把这座山改造成了能住人的地方。”她的声音平缓,像是在做导游介绍,“在这里,我们有地、有水、有电、有学校。但我们没有军队,没有武器。”
她转过身,指着那些在田间劳作、脸上挂着统一微笑的幸存者“我们不接受暴力。如果有人用暴力伤害别人,我们会请他离开。”
陈新阳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阿宁的后背,探路者的直觉让他浑身的寒毛都倒竖了起来,但他还是咬着牙往前走了一步,沙哑地问道“那如果外面的暴徒、或者高阶诡异进来,用暴力伤害你们呢?”
阿宁停下脚步,回过头,脸上的笑容依然清澈,甚至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神性光辉“那就让他们离开。掌心不杀生。任何杀戮,都会污染这里的纯净。”
“放屁!”陈新阳终于忍不住了,他压抑着嗓音低吼,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这操蛋的废土上,不杀生你们能活过三天都算奇迹!你们坚持了三年?靠什么?靠你们这三千人的笑脸把怪物恶心死吗?”
“三年,确实不容易。但我们活下来了。”阿宁并没有因为陈新阳的爆粗口而生气,她抬起手指了指隧道上方的山体,“因为我们有‘掌心’的庇护。只要放下罪恶的武器,献上毫无保留的虔诚,神就会为我们撑起这片无武之地。就像他们一样……”
她指向后方的极亮和那上百名白昼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