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卷着黄的废报纸,出“哗啦啦”的哀鸣,从众人脚下刮过。
二十多个人,像一群被钉在地上的雕塑,站在距离隧道入口一公里外的一个高坡上,死死盯着那座被挖空的山。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找到庇护所的狂喜,反而每个人的身体都在抑制不住地微微抖,牙关都在打战。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坟墓,连风声都带着一股尸体般的冰冷。
韩飞架起那副从白昼军手里敲诈来的高倍战术望远镜,趴在冰冷的越野车引擎盖上,眼球因为过度专注而布满血丝。
“看清什么了?有重机枪阵地吗?有反坦克锥吗?”铁柱像一堵移动的铁墙,举着比门板还厚的战术盾牌,紧张地挡在林羽和陈新阳身前。在这个操蛋的世界,任何一个大型庇护所的入口,如果不用重火力武装到牙齿,那就等于把一块流着油的肥肉摆在饿狼的嘴边。
“没有……”韩飞的声音里带着极度的错愕和一丝恐惧,“什么……他妈的什么都没有。”
“你眼瞎了?!”后方跟上来的白昼军领极亮一把推开韩飞,肥硕的身体挤到望远镜前。刚看了一眼,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就僵住了,嘴巴半张着,像一条缺氧的鱼。
正如韩飞所说,那个巨大得能开进坦克的隧道入口处,没有任何现代战争应有的防御工事。没有堆积如山的沙袋,没有闪着寒光的铁丝网,没有拒马,甚至连一个最基本的、持枪警戒的暗堡都没有。入口处的水泥地面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干净得能映出灰雾里太阳惨白的轮廓,甚至连一滴可疑的血迹、一块碎石都找不到。
唯一能证明这里有“人”这种生物存在的,是插在入口两侧、迎风矗立的八根高耸旗杆。
八面纯蓝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出沉闷的扑打声。旗帜的正中央,用极其简单的白色线条,画着一只张开的、显得有些苍白无力的手掌。
“手掌旗?这什么野鸡势力的标志,听都没听过。”极亮烦躁地抓着他那油腻的头,他手腕上那几颗斥巨资弄来的高阶白昼晶体,此刻安静得像几颗漂亮的玻璃珠,没有任何预警的闪烁或热。这意味着,在仪器的判定中,附近没有高阶诡异污染源。
“咱们要找的不夜城,不会就是这鬼地方吧?”极亮扭头看向陈新阳,肥脸上挤出威胁的意味。
陈新阳没有理他。他此刻正半跪在地上,双手像是鹰爪一样死死抠进干裂的泥土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出破风箱般的嘶吼,双眼死死盯着那座山,瞳孔已经扩散到失去了焦点,仿佛在看着某种根本不存在于这个维度的东西。
“陈队?探路者感知到什么了?”苏晴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没有危险……一条死路都没有……”陈新阳缓缓抬起头,七窍流出的鲜血让他那张脸显得无比狰狞,可他却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声音都在飘,带着一种让人头皮麻的愉悦,“在我的感知里……前面是百分之百的安全!没有污染,没有游荡者,没有规则陷阱……那里……那里就是个世外桃源……”
“世外桃源?”苏晴的脸色瞬间煞白,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喃喃道,“这怎么可能……宁县那个市的教训……”
她的话没说完,但所有听到的人,心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放下,反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拖进了万丈冰渊。
在这个规则崩坏的末世,百分之百的安全,本身就是最恶毒、最致命的诅咒!
“装神弄鬼。”
一个冰冷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林羽冷冷地开口。他没有去看那些诡异的蓝色手掌旗,也没有理会已经陷入精神崩溃的陈新阳。他的目光,像最锋利的刀,刮过那片干净得不真实的地面,刮过那深不见底的隧道入口。在别人眼中,那里空无一物,但在他的感知里,那份“绝对安全”的反馈,就像是一张巨大而甜蜜的蛛网,正散着引诱猎物的芬芳。
退缩,就是坐以待毙。
他提着断头影刃,刀身上流淌的黑光仿佛连周围的光线都能吞噬。他大步越过还在颤抖的众人,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顺着高坡朝那个隧道入口走去。
“林子!”大老赵急喊了一声,见根本拦不住,他狠狠一咬牙,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和决绝,转身就爬上了驾驶室,“妈的,死就死吧!总比在这儿活活饿死、被鬼玩意儿吓死强!上车!都给老子上车!跟上他!”
车队再次缓缓启动,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仿佛在为这支渺小的队伍奏响最后的悲歌。
越靠近入口,那股诡异的洁净感就越是强烈,甚至开始扭曲感官。没有尸臭,没有火药味,连末世标志性的灰雾浓度都在这里骤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刺鼻的、医院里才有的消毒水味。
车队在距离入口十米的地方停下,像是畏惧着某种无形的界线。
林羽站在最前方的车头前,断头影刃的刀尖斜指地面,一滴黑色的液体从刀尖滑落,却在接触到那干净地面的前一瞬,凭空蒸了。他眯起眼,盯着那条深不见底、却又灯火通明的隧道。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隧道深处传来。
“哒、哒、哒。”
那声音不急不缓,每一步的间隔、轻重都完全一致,仿佛是用节拍器精心校准过的。
“砰!咔嚓!”
所有人瞬间举起了手里的枪,极亮身后的白昼军更是齐刷刷地拉栓上膛,上百个黑洞洞的枪口,像是死神的眼睛,死死瞄准了隧道口。
灯光下,一个人影慢慢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极其干净、连一条褶皱都没有的灰色老式中山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花白的头用油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极其温和、慈祥的微笑。最让人头皮麻的是,在这个所有人都活得像泥猴一样的末日,这个老人的脸侧竟然白净得能隐隐反光,甚至连指甲缝里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灰尘。
他仿佛没有看到那上百把能将他瞬间打成肉酱的枪口,自顾自地走到入口处站定。
“远道而来的客人们,你们好。”老人的声音很轻柔,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有安抚人心的奇异魔力。
“你他妈是什么人?这里的火力点在哪?让你们主事的出来!”极亮举着枪,用最大的音量咆哮,试图掩盖自己控制不住抖的手臂。
老人缓缓转过头,看着极亮,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仿佛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完美得毫无生气。“我们不需要武器。”老人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隧道前荡起微弱的回音,“这里没有武器。”
他慢慢抬起双手,做了一个极其标准、极其缓慢的张开双臂的动作,像是在拥抱空气,也像是在拥抱他们所有人。
“只有人。”
随着他这句话落下,一直面无表情的林羽,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极其危险的针尖!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疯狂上涌!
因为他清晰地看到,在那几盏刺眼得有些失真大功率白炽灯的照射下,老人脚下那片平整光滑得能当镜子的水泥地上——
什么都没有。
这个笑得无比慈祥、干净得不像话的老人。
没有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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