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启动,车斗里的帆布被风顶得砰砰作响。
陈新阳靠着冰冷的车板,右手揣在兜里,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块锈渣,那是从通风管道内壁刮下来的,带着奇异的纹理。
王小小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口印有“a区医疗支援”字样的密封铁箱。她把右手藏在袖子里,偶尔不受控制抽动一下的手指,暴露了底下那道灰白纹路的存在。
铁柱像尊铁塔,牢牢堵在车斗入口。大福、张师傅几人缩在另一边,抱着分到的“补给”——几包压缩饼干和两壶浑浊的水,谁也不说话。
空气里混着铁锈、机油和一股淡淡的菌类腐败气味。那气味是从陈新阳身上散出来的,混着他高领衫也遮不住、已蔓延到下颌的灰白斑块。
卡车颠簸得厉害,引擎的轰鸣几乎盖过了一切。
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一种异样。
一种穿透了金属车厢和轮胎的震动。
咚……
咚……
沉闷,缓慢,一下,又一下。
来自他们脚下的大地深处。
“顾城在驾驶室。”林羽的声音钻进陈新阳耳朵里,细若蚊蚋,只有他一人能听见,“旁边两个持枪警卫。车后头跟了辆吉普,四个人。”
陈新阳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视线扫过王小小藏着手的地方。他能感觉到,自己胸口的灼痛在王小小靠近时,会减轻一些。
王小小忽然抬眼,对上了他的视线。她没说话,只是用左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右手腕,然后摇了摇头。
“没事。”她用口型说。
陈新阳挪开视线,胃里一阵翻搅。
他在说谎。那道标记不是没事,它在扎根,在和他胸口的“原初污染”建立联系。她是钥匙,也是新的容器。
“陈队长。”
驾驶室方向传来顾城通过传声竹管放大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让人极不舒服“路不太好走,辛苦了。等到了核心区,我会安排最好的病房给小小。你的状况,也会有专家会诊。”
陈新阳凑到竹管口,声音平稳“顾主任费心。不过,我的人习惯自己照顾自己。病房就算了,给间能放下我们所有人的仓库就行。”
那头沉默了几秒。
“仓库?陈队长,核心区安全等级很高,人员需要按规章分区安置……”
“合作方案第三条。”陈新阳打断他,“‘队伍自己带,行动指挥权归我’。我的人,我来安排。顾主任要是连人都信不过我,那这‘合作’,现在就能停。车停哪,我们就在哪下。”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卡车猛地一顿。
帆布车斗里的人撞作一团。车门开合,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帆布帘被一把掀开,顾城站在车外,下午的阳光刺眼,他脸上挂着笑,却看不出半分暖意。
“陈队长,何必这么紧张。”他扫了眼车内,“我只是觉得,仓库条件艰苦,委屈了大家。”
“不委屈。”陈新阳扶着车板站起来,与顾城平视,“我们睡过仓库,睡过隧道,睡过死人堆。有顶棚,有车,够了。”
他停顿了一下,补上一句“最重要的是,人齐。”
顾城的视线在王小小身上停了一秒,又回到陈新阳脸上“人齐好。按照安全条例,所有外部人员进入核心区,需要进行必要的体检和物品检查。这是为了大家安全,防止携带未经检测的污染源。”
来了。
陈新阳心底冷笑。搜身,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他没吭声,只是弯腰,从脚边拎起一个油腻的帆布袋,那是大福的炊具。哗啦一声,他扯开袋口,里面是几口豁了边的铁锅、两把卷刃的菜刀,还有半袋黑乎乎的盐。
“检查吧。”陈新阳把袋子递出去,“菜刀算武器吗?这盐算污染源吗?顾主任定个标准,我们照办。”
顾城没接,他盯着陈新阳,脸上的笑淡了下去“陈队长,你知道我要找的不是这些。”
“那你要找什么?”陈新阳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找能修好你升降梯的零件?还是找能解释地底为什么有心跳声的东西?”
“心跳声”三个字,他说得格外重。
顾城脸上的肌肉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陈新阳。”他叫了全名,声音压得很低,“你在挑战我的耐心。我让你们上车,是给合作留余地。你如果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提供不了,我不介意现在就送你们回去。”
“回去?回哪儿?”陈新阳笑了,“回那个喝水都得掺草根粉的B区?还是回那个升降梯被炸、没人救援的深坑?顾主任,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灰白碎屑。
“第一,让我们所有人,带着我们自己的‘炊具’,完完整整到核心区。我们继续‘合作’。”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冷得像块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