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盯着那个洞看了两秒。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把盆往地上一扔,哐的一声滚出去,撞在墙根。
他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头。石头蹦出去,砸在对面院墙上,啪的一声。回响在空荡荡的街上滚了一圈,灭了。
苏晴站在街边。本子翻开。铅笔头刮在纸面上——
“赵家沟。没有吃的。”
五个字。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铅笔头悬在纸面上方,像要再补一句什么。最后没落下去。合上。
刘蹲在一家门口,往里看。地上灰扑扑,墙面剥落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红砖。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去了。
苏晴跟在后面。
屋子里比外面暗。窗户糊着报纸,光从破洞里漏进来,一小块一小块地打在地上。灰尘在光柱里转。桌子推到墙根,上面扣着两个碗。碗是空的。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相框木头的,角上起了毛。照片黄。里面一对老人,穿着对襟的深色衣服,坐在院子里那口井的井台边上。笑着。牙都露出来了。女的眼角皱纹挤成一团,男的嘴咧得很大,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子。
背景是院子。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绳子上方的天,是蓝的。干净的蓝。
刘站在照片前面。
站了很久。
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本子。翻到第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苏晴在她身后,看不清写的什么。笔画很慢,铅笔头刮在纸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写完。合上。塞进怀里。
她转身走了出去。经过苏晴身边的时候,侧脸上有一道反光。湿的。从眼角到腮帮子,一条线。
苏晴没问。
下午。车队继续走。太阳偏西了,光从侧面打过来,把车的影子拉在路面上,长长的,歪歪扭扭。
扎营。矮坡背面。
大福不知道从哪儿扯了几根野草,叶子窄得像韭菜,根部粗,带着白须子。洗都没地方洗。直接扔锅里。水是从路边水沟里舀的。烧开了。草根在水面上翻了个滚。
每人分了半碗。
汤黑。浮着几段烂乎乎的根须。
铁柱端着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苦的。舌头根子的苦,带着泥腥味,从嗓子眼往胃里淌。胃抽了一下,接住了。又是空心棉花被泼了一点水的感觉。
大福端着自己那碗走过来。倒了一半。
铁柱这回没客气。接过来。喝了。碗底最后那一口带着沙,硌牙。咽了。
张师傅的媳妇把汤吹凉了,一口一口喂孩子。嘴唇裂着口子,吹气的时候裂口往两边扯,血珠子在裂缝里冒出来又被唾液冲回去。但她吹得很慢,每一口都试温度,手背贴碗沿,确认不烫了才送到孩子嘴边。
孩子喝了两口。不哭了。
周婶端着碗。一小口一小口抿。比昨天还慢。
小刘喝了两口。没咳。
李姐把自己碗里倒了一半过去。他推。她又倒。
“你喝。”
嗓子沙得像纸壳子在搓。
小刘没推了。
苏晴没喝。半碗汤端到张师傅媳妇跟前。碗沿一歪。汤淌进去。
“给孩子留着。”
女人抬起头。嘴巴动了一下。手往前递了递,想把碗推回去。
苏晴已经走了。
她蹲回物资车旁边。本子翻开。铅笔头悬了两秒。落下去。
“还是没找到吃的。”
合上。
夜里。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很淡,白得灰,落在枯草尖上,一层一层铺在地面上。
林羽坐在车顶。影刃横在膝盖上。刀刃上那道灰白色纹路一跳一跳。
铁柱爬上来,在他旁边坐下。屁股磕在车顶的铁皮棱子上,硌得他龇牙,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