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比昨天薄了一层,但还是灰的,贴着地皮,像一块洗了太多遍的抹布盖在路面上。
韩飞蹲在物资车旁边,把昨晚做好的警报器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钢管顶端缠着铜丝,接口处那根能量丝线嵌得很深,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他用指甲盖弹了一下钢管壁,嗡的一声,尾音拖了两秒才灭。
他爬上物资车顶。把警报器卡在车顶行李架的缝隙里,用电线绑了三圈,拧紧。铜丝朝外,钢管竖着,风一吹,轻微晃了一下。
铁柱仰着脖子看。
“管用不?”
韩飞从车顶翻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锈灰。
“试试就知道了。”
铁柱嘴巴张了张。他现韩飞觉醒之后说话越来越像他爹修拖拉机时候的口气——“试试就知道了”“拆了才知道”“装上再说”。都是废话。都不是回答。
车队上路。动机嗡嗡响,路面碎石把底盘磕得叮当作响。两边的地里全是枯草,黄的,灰的,矮的贴地皮,高的没过车窗,密密匝匝挤在一起,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走了差不多两个小时。
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
不大。十几户人家。砖瓦房。灰的墙,黑的瓦,屋脊上长着一丛枯草,风一吹,抖了两下。门窗全关着。村口戳着一块石碑,水泥的,底座裂了,碑身歪着,上面刻了三个字——
赵家沟。
红漆褪了大半,字迹白,但还认得出来。
陈新阳把车停下。闭眼。右手食指和中指搭在太阳穴旁边。
三秒。五秒。
“空的。没活人。没诡异。”
铁柱凑到车窗边,脑袋往外探。“进去看看?说不定有吃的。”
陈新阳没立刻回。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目光从村口扫到最远处那栋房子,又扫回来。
“去。别走散。”
车队慢慢开进村子。
街上安静。
那种不正常的安静。不是没人在街上走的安静,是连该有的声音都没了的安静。没有风灌过门缝的呜咽声,没有屋檐滴水声,没有野猫翻垃圾的动静。什么都没有。声音被从这个地方抽走了。
路两边是房子。有的门开着,有的关着。院子里拉着晾衣绳,绳子上挂着几件破衣服。一件蓝色的外套,袖子耷拉着,风灌进去,鼓起来了。远远看过去像有人站在院子里。
铁柱打了个哆嗦。
林羽坐在副驾驶。没下车。右手搭在膝盖上,影刃没召,但手指微曲,随时能凝。他的视线从左边第三户人家的窗户上划过去——窗帘拉着一半,另一半缺了个角,露出里面黑漆漆的一截。什么都看不清。
陈新阳说没诡异。
但林羽的后颈紧。那种细微的、毛根部往上竖的感觉。不强。若有若无。像有人在三百米外用望远镜瞄他后脑勺。
他没说话。右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张师傅先跳下了车。
他走进路边第一户人家的院子。院子不大,三面砖墙围着,地上铺的砖缝里挤出来几根枯草。角落有一口井。井台上糊着一层青苔,干的,踩上去嘎吱响。
他往井里探了一眼。
水是黑的。浓稠的黑。不是脏水那种浑浊的黑,是墨汁一样的实心的黑。看不见底。水面纹丝不动,连他探头进去的倒影都没有。
像往一个洞里看。
他退出来。脚步比进去时快了两拍。
走到隔壁那户。门开着。里面黑。地上扔着几张破凳子,倒着,腿朝天。一堆碎纸散在墙根,被什么东西踩过,鞋印模糊。
他翻了翻。柜子空的。灶台冷的。锅里干净得像刷过三遍。什么都没有。
他媳妇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没进来。
“有吃的吗?”
张师傅摇头。
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闭着眼,瘦得颧骨拱出来,小脸上的肉塌下去了,皮贴着骨头,看得见太阳穴下面那根青筋在跳。
铁柱从另一家钻出来。手里端着一个铁盆。搪瓷的,白底蓝边,外面印着两朵牡丹花,掉了半朵。
“这个能当锅用。”
大福接过来翻了个底朝天。盆底正中间一个洞,小指头粗细,边缘往外翻着铁皮茬子。
“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