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往前迈了一步。
又迈了一步。
鞋底踩在碎石上,嘎吱一声。他停了。身子往前倾着,肩膀绷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住了腰。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到了村口第一户人家的矮墙跟前。
矮墙上的抹灰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砖。墙头上原先栽着的仙人掌早干死了,只剩一截灰白的桩子戳在那里。
院门关着。
老赵伸出手。手指头碰到门板上的铁环。铁环锈了,表面粗糙,刮手。
他握了一下。
没拉。
手松开。退回来。转身。
走吧。
铁柱张了张嘴。老赵的脸灰着,眼窝深深地塌进去,颧骨拱出来。不是饿的。饿了大半个月了,那种瘦他已经看习惯了。老赵这会儿的脸不一样,像有块肉从里面被挖掉了。看不见的肉。
这村子你认识?
老赵没回答。他走到车边,拉开门,坐进去。闭上眼。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跟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铁柱跟上来。在他旁边坐下。没再问。
车队继续往前开。
出了柳树村,路变宽了。两边的树变少了,荒地往远处铺开去,草齐腰高,风吹过去一片一片倒伏,露出底下黄的泥土。阳光照下来,暖的。照在脸上有点扎眼。
铁柱开着车,嘴里叼了一根枯草,嚼了半天,没嚼出味儿,吐掉。又薅了一根,接着嚼。大福在后面打盹。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个脑袋,呼噜打得车厢跟着嗡。
苏晴坐在物资车里。本子翻开。翻了三遍。合上。
粮食又见底了。面粉只剩不到两斤。她拿铅笔头在纸上划了个数字,压在箱子底。手指头碰到箱子里面的盐袋。还有两斤盐。盐不能当饭吃。
两斤面粉,三十二个人。
铅笔头在页边写了个算式,写到一半,停了。不用算。她脑子里已经有答案了。答案不好看。
下午。
日头偏西。车队在一处空地停下来。空地旁边有几棵歪脖子树,树干上的皮剥了一半,露出黄白色的木质层。大福架起黑铁锅。最后一把面粉倒进去。面粉不到两斤,兑了大半锅水,疙瘩下得比黄豆还小,在稀汤里打转。
铁勺在锅底刮了三遍刺刺拉拉响。刮不出东西了。
每人小半碗。
铁柱端着碗。喝了一口,面糊裹着舌头滑下去,胃壁紧了一下,像手攥了空拳。又喝了一口。碗空了。碗底粘着一层薄膜,拿指头抹了一圈,舔干净。
大福端着自己那份过来。
碗一歪,倒了一半进铁柱碗里。
铁柱碗往回怼。你喝。
大福已经走了,走出去四五步远。铁柱骂了一声。端起来灌了。
张师傅的媳妇把疙瘩汤吹凉了,一勺一勺喂孩子。孩子喝了两口,不哭了。嘴角沾着面糊,眼皮耷拉着,蜷在她怀里。
周婶端着碗,慢慢喝。嘴唇贴着碗沿,一小口一小口往里抿。抿完了,舌头伸出来,沿着碗底绕了一整圈。绕得慢,绕得仔细,像在刮金子。
小刘喝了两口。没咳。李姐把自己碗里的倒了一半过去。他推。她倒回来。
你喝。
小刘嘴唇裂着。张了张嘴。没推。
刘端着碗,蹲到火堆照不到的地方。喝一口。停半天。看一眼四周。没人。手稳稳地把碗里剩的汤倒进罐头盒子。盖紧盖子。揣进怀里。衣襟鼓出一小块。
苏晴没喝。
走到张师傅媳妇跟前。汤倒了一半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