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把本子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米,零。盐,两斤。罐头,四个。
她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数字不会变。铅笔尖戳在“零”字上面,留下一个小坑。
她把本子塞回怀里,靠在物资箱上,闭着眼。
车颠了一下,她睁开眼。王老坐在对面,手里攥着那个布包,闭着眼,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王老,粮食没了。”
王老睁开眼,看着她。
“还有罐头。”
“四个罐头,三十二个人。”
王老没说话。他把布包塞进怀里,又闭上眼。苏晴盯着他看了两秒。老头子的眉毛打着结,眼皮底下青黑一片。
睡着了?没睡着。装的。
她没再出声。低头看着自己抱着本子的手。骨节突出来,指缝里嵌着铅笔灰。一个月前这双手还在键盘上敲会议纪要,现在连笔都快攥不住了。
前面驾驶室里,铁柱的肚子叫了一声。
很响。在封闭的车厢里嗡嗡地回荡。
他按住肚子,又叫了一声。更响。
大福从毯子里探出头,手伸过来,指缝间夹着半块干粮。“吃。”
铁柱接过来。掰成两半。一半塞回大福手里。
“你也吃。”
大福没接。把干粮往他怀里一推。
“我不饿。”
铁柱张了张嘴。大福的颧骨比三天前又凸出来一截,嘴唇干裂起皮。不饿?那脸上的肉都跑哪去了。
他没推,把两半都塞进嘴里。嚼得很快。干粮硬得磨牙龈,碎渣刮着嗓子眼往下走,胃壁跟着抽搐了一下。
后车厢。
张师傅的媳妇抱着孩子。孩子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有气无力的“嗯——嗯——”,像一只快没电的闹钟,声音又细又尖,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她把最后一个罐头打开。挑出里面的肉块,撕成碎条,一点一点喂给孩子。孩子吃得急,小手乱抓,她轻声哄着,嘴唇贴着孩子的额头。
张师傅蹲在旁边。
他把自己那份干粮递过去。“你吃。”
女人摇头。
“你吃。”
张师傅没说话。把干粮塞进她手里。站起来,走了。走到车厢最角落,背对着所有人,蹲下去。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地抖了一下。
周婶坐在另一个角落里。手里攥着那个空罐头盒子,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但她的手不抖了。进城前她的手每天都抖。现在不抖了,人反而更吓人。
小刘靠着李姐。没咳。脸白得跟纸一个颜色。
李姐把自己那份干粮掰了一半,塞到他手里。
他推回去。
她又塞过来。
“吃。”
小刘攥在手心。没吃。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收紧。
刘坐在物资车最里面。
翻开本子。在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合上。本子塞回怀里,手往下摸,碰到那个罐头盒子。里面晃荡了一下——半罐水,昨天存的。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水已经馊了,一股铁锈味。她皱了下眉头,拧上盖子。
没吐。
陈新阳把车停下来。